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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古肆探蹤

    巷外的秋涼裹著槐葉的枯香,卷過青石板路時,將古玩店門楣上的銅鈴撞得“叮鈴——”作響。那鈴聲脆而不浮,帶著點舊時光的鈍感,漫過榮安里的煙火氣——巷口賣柿子的大爺正用粗布擦著秤桿,木秤星被磨得發亮;李奎家的大黃狗趴在槐樹下吐著舌頭,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遠處荷池的竹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竹絲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這些鮮活的市井聲與銅鈴聲交織,先就給這古肆添了幾分疏離又相融的韻致。

    朱漆木門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像是老物件被驚動后的輕嘆,尾音拖得很長,在巷子里蕩了蕩才消散。門內撲面而來的氣息復雜得很——樟木的醇厚壓著舊紙的霉味,銅銹的澀氣裹著沉香的余韻,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濕土腥,氤氳在昏暗的空間里,仿佛一腳踏進了被時光封存的密室。店內光線極暗,僅靠三扇雕花窗欞漏進些許秋陽,光斑落在青磚地面上,被貨架的陰影切割得支離破碎,倒襯得那些堆疊的舊物愈發幽深,像是藏著無數未說出口的故事。

    貨架是老式的紅木架,榫卯結構嚴絲合縫,漆面早已被歲月磨得發暗,露出底下暗紅的木色,卻透著沉厚的質感,摸上去溫潤不涼。架上的物件擺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空隙:最上層是釉色發烏的青花小罐,罐口沾著點干涸的泥漬,像是剛從老宅地窖里翻出,罐身的纏枝蓮紋被土沁得模糊,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致;中層是紋路磨平的黃銅燭臺,燭油凝固在底座,結成不規則的硬塊,有的還帶著燭芯燃燒后的黑色灰燼,仿佛能想見當年燭火搖曳、映著窗欞剪影的模樣;下層是泛黃卷邊的線裝書,書頁間夾著干枯的花瓣,有桃花的粉嫩、菊花的細碎,不知是誰當年的念想,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字里行間;還有些青灰色的玉石擺件,形狀各異,表面蒙著層薄灰,恰似深院閣樓中那些被遺忘的珍玩,藏著說不盡的過往,只待有緣人窺見一二。

    八仙桌擺在窗下,桌面是整塊的紫檀木,被摩挲得發亮,倒映著窗欞的影子。陳掌柜坐在桌旁的圈椅上,椅背雕著“松鶴延年”的紋樣,扶手處被磨得光滑,顯出溫潤的包漿。他穿件藏青色對襟衫,領口袖口磨得發亮,針腳處露出些許發白的棉線,卻漿洗得干凈挺括,沒有一絲褶皺。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桃木簪綰著,簪子的木紋清晰可見,像是他親手打磨的。眼角的皺紋像被刻刀鑿過,深且密,從眼角蔓延到鬢角,卻在眼眶轉動時,透出幾分閱盡世事的通透——那是見多了舊物浮沉、人情冷暖后的沉靜,不摻半點生意人的油滑,也沒有尋常老者的昏聵。

    他抬眼時,老花鏡的鏡片反射著細碎的光,目光掠過四人,沒有起身相迎,只是指尖依舊摩挲著那枚青釉小碟,指腹劃過碟沿的細小開片,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碟中藏著的歲月。“幾位是來尋物,還是賞玩?”語氣平和,卻帶著點拒人千里的客氣,三分禮貌里裹著七分自持,既不冷淡,也不過分熱絡,恰如那些自持風骨之人,始終與周遭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賈葆譽跨進門的腳步頓了頓,相機包的背帶硌著肩頭,勒出一道淺淺的痕,帶著布料摩擦的澀感。他掌心攥得發緊,指腹隔著帆布蹭到那枚鐵牌,銹跡的粗糙感透過布料傳來,竟讓他心頭的焦灼稍稍定了些——這枚鐵牌是今早李奎找回來的,此刻被體溫焐得溫熱,像是某種無聲的慰藉。他往前走了兩步,鞋跟磕在青磚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在這寂靜的店里顯得格外突兀。他下意識放輕腳步,鞋底蹭著青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微顫,卻刻意壓得平緩,像是怕驚擾了店內的舊物:“陳掌柜,晚輩是來尋一件舊物——一枚青灰色石頭,掌心大小,石面天然生有三道荷脈紋路,中間那道微微彎曲,恰似剛展瓣的荷葉,邊緣還有個細小凹痕,是小時候我不小心摔在青石板上磕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了幾分:“這石頭是祖父年輕時從老荷池邊撿來的,跟著他幾十年了。我小時候總纏著他,要拿這石頭當彈珠玩,他從不舍得,只說‘這石頭有靈性,護著荷池,也護著咱們家’。后來祖父走了,就把石頭留給了我,我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連去外地上大學都揣在懷里,像是他還在我身邊一樣。”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又帶上了點哽咽,眼眶微微泛紅,指尖攥得更緊了,“前幾天幫寧哥護荷苗,不小心把它弄丟了,我心里……心里空落落的,總覺得丟了祖父的念想,連帶著那些關于荷池、關于小時候的回憶,都像缺了塊角。”

    說罷,他解開相機包內側的小扣,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鐵牌。鐵牌被體溫焐得溫熱,銹跡斑斑的表面帶著種沉厚的質感,“賈”字的刻痕很深,筆畫轉折處透著股拙勁,想來是當年工匠用心所刻。他將鐵牌輕輕放在八仙桌上,動作輕得像放一件易碎的瓷,生怕稍重些,就會碰碎了這僅存的線索。“這是祖父當年的隨身之物,與石頭一同戴在身上,常年摩挲,石頭上說不定還沾著鐵牌的銹氣,想來或許能為尋石添些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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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掌柜終于放下青釉小碟,伸手拿起鐵牌。他的指尖帶著些薄繭,蹭過銹跡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與舊物對話。他將鐵牌湊到窗欞漏進的光線下,瞇著眼端詳,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又用指腹叩了叩牌面,聽那沉悶的回響,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再翻轉鐵牌,看背面那些深淺不一的劃痕——那是常年佩戴、與衣物摩擦留下的痕跡,藏著無數個日夜的相伴,有的深些,像是曾被什么東西硌到,有的淺些,是日常摩挲的印記,每一道都刻著時光的痕跡。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沉了些,帶著點感慨:“這鐵牌是晚清民初的樣式,刻工是江南一帶的路子,規整里帶著點靈氣。你看這包漿,均勻溫潤,確是隨身佩戴多年的舊物,不是后世仿造的。”他頓了頓,將鐵牌放回桌上,指尖在“賈”字上輕輕一點,“這‘賈’字刻得有力,想必當年你祖父也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只是這鐵牌與荷石的關聯,單看物件本身,倒難尋蹤跡。不過你既說石面有荷脈紋路,又是老荷池所出,倒讓我想起前幾日見過的一件東西。”

    賈葆譽的心猛地一揪,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呼吸瞬間放輕,連額角的汗都忘了擦。他身子微微前傾,膝蓋幾乎要碰到八仙桌的桌腿,眼里的紅血絲因急切而愈發鮮明,睫毛上沾著的未干濕意,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那份焦灼與希冀交織的模樣,恰似有人丟了心尖上的珍寶,孤注一擲盼著尋回的模樣。“掌柜的見過那石頭?是不是三道荷脈紋路?中間那道是不是微微彎曲?邊緣是不是有個小凹痕?”他連問三句,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指尖下意識地抓住了桌沿,指節泛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微微起伏著。

    陳掌柜抬手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倒讓四人翻騰的情緒稍稍平復。茶盞是粗瓷的,邊緣有些磕碰,卻洗得干凈,茶湯清亮,冒著淡淡的熱氣,是普通的龍井,卻泡得醇厚,入口回甘。“前幾日有個穿黑夾克的外鄉人來過,手里確實捏著塊青灰石,大小與你所說相近,石面紋路恰似荷脈,三道紋路深淺不一,中間那道確是微微彎曲,看著像是天然生成的,不是人工雕琢的,那份自然的意趣,倒少見得很。”他放下茶盞,茶盞與桌面碰撞發出“當”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店里格外清晰,“只是我當時正給一位老主顧看瓷瓶——那是件康熙年間的青花纏枝蓮瓶,瓶口有個小缺,老主顧非要讓我估個高價,說那是他家傳的寶貝,我正跟他周旋,沒細看石頭邊緣是否有凹痕,現在想來,倒是有些可惜。”

    他回憶著,眉頭微蹙,像是在努力拼湊當時的細節:“那人穿件黑色夾克,看著挺新,卻沾著點泥土,像是剛從鄉下田埂或老宅院子里回來。他把石頭往我桌上一放,語氣挺沖,帶著點不耐煩,說‘掌柜的,你看看這破石頭值多少錢,我收來的,看著不起眼,說不定是個寶貝’。我拿起石頭摸了摸,石質細膩,觸手微涼,紋路確實特別,像是荷脈舒展,倒有幾分雅趣,只是并非名貴玉石,值不得什么錢財。我便勸他,‘這石頭雖不值錢,卻有天然意趣,還帶著點老荷池的清潤氣息,留著做個念想挺好,比換成碎銀有滋味’。他聽了倒沒多糾纏,只哼了一聲,眼神里帶著點不屑,像是覺得我不懂行,又像是心里藏著事,轉身就走了,腳步匆匆,連句道別都沒有。”

    “城郊老宅?”寧舟眉頭蹙得更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八仙桌邊緣的雕花——那是朵半開的荷花,花瓣的紋路已被歲月磨平,露出底下的木色,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致。他的聲音沉穩,卻難掩一絲急切:“不知掌柜的可知那外鄉人是從哪個城郊老宅收來的?或是他還有什么其他特征?我們也好有針對性地去找,免得盲目奔波。”

    陳掌柜搖了搖頭,目光飄向窗外,落在那棵老槐樹上,葉片正簌簌飄落,像無數個逝去的日子,無聲無息,卻又在地面鋪就出痕跡。“那人沒細說,只含糊提了句‘靠河的老宅子’,說那宅子主人搬走多年,院里荒草叢生,墻角都長了青苔,還有個干涸的荷花池,池邊石頭遍地,這石頭就是從荷花池邊的亂石堆里撿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他走時,我倒是留意了幾分——左手指節處有塊明顯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劃的,約摸一寸長,橫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節上,看著挺深,邊緣不整齊,像是舊傷,應該是多年前留下的。說話帶著南方口音,卷舌音分不清,‘石’和‘十’說得一樣,‘找’和‘早’也沒區別,聽著像是江浙一帶的調子。還有,他腰間掛著個黑色的布袋,巴掌大小,上面繡著朵小小的白蓮,針腳不算精細,線色也有些發暗,像是自己繡的,看著像是個記號,又像是某種念想。”

    李奎聽得真切,攥緊的拳頭“咚”地一聲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力道之大,連八仙桌都晃了晃,桌上的青釉小碟險些傾倒。寧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碟沿,才避免了摔碎的風險。李奎眼里冒著火,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股憨直的狠勁:“多謝掌柜的!只要知道這些,我就去城郊村落挨家挨戶找!靠河的老宅能有多少?左手指節有疤、說話帶南方口音、腰掛白蓮布袋,這三個特征一湊,我一準能認出他!”他性子本就執拗,此刻滿心都是幫賈葆譽尋回石頭的念頭,一腔熱忱不摻半點雜質,哪怕前路渺茫,也只顧著往前沖,像是認定了只要肯跑、肯找,就沒有找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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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腳步匆匆,像是下一秒就要沖到城郊去。寧舟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別急,你現在去也沒用,天色都快黑了,城郊村落路不好走,都是土路,天黑了容易崴腳迷路。再者,你連具體去哪個村落都不知道,盲目去找,只是白費力氣,說不定還會錯過真正的線索。”

    李奎愣了愣,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幾分懊惱,撓了撓頭,指腹蹭過額角的汗,語氣帶著點委屈和急切:“那怎么辦?總不能就這么等著吧?賈哥的石頭丟了,他心里多著急啊,早一天找到,他就能早一天安心。我看著他難受,心里也不是滋味,總想著能快點幫上忙。”他說著,看向賈葆譽,眼里滿是愧疚,“都怪我,上次撒錯肥害你跟著忙活,這次你丟了石頭,我要是幫不上忙,心里實在過意不去,總覺得是我沒照顧好你。”

    清沅站在一旁,指尖輕輕攏了攏鬢邊的碎發,發梢別著的桃木簪微微晃動,頂端的小荷苞蹭過臉頰,帶來一絲細微的癢。她目光落在賈葆譽身上,見他嘴唇抿得發白,眼眶依舊泛紅,便從隨身的竹籃里拿出一小包野菊花,輕輕放在桌上:“陳掌柜,這是晚輩今早采的野菊花,曬干了泡茶能清心降火,您不嫌棄就收下。”又轉頭看向眾人,語氣柔和卻帶著幾分穩妥的條理,像春日里的細雨,悄悄撫平人心的焦躁:“西邊城郊村落不下十個,靠河的就有三個——新河村、老河灣、荷花塘,這三個村落都有不少閑置的老宅,尤其是荷花塘,聽說幾十年前家家戶戶都種荷,村里有個很大的公共荷池,后來沒人打理才干涸了,說不定就是外鄉人說的‘老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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