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邊空白處,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會議通知傳達下去,江南市和普益市的領導都感覺到了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有關兩縣合并的定局了。
柳艾津連忙和書記鄭江商議,決定帶上陳青一塊前去。
至于普益市怎么安排的人選,他們無權過問。
陳青沒有拒絕,他也趁機偷個懶,當天晚上深夜就趕到蘇陽市。
雖然到軍區大院的時候,馬慎兒已經睡下了。
他還是在客廳翻看資料,早上陪馬慎兒吃了早飯,又陪著她在院子里散了會兒步,在中午前才趕去省委等待和鄭江、柳艾津的會面。
而省委常委會在上午九點準時開始。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十三個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嚴肅得像大理石雕像。
窗外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擠進來,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切出幾道細細的光帶。
包丁君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文件——《關于江南市金禾縣與普益市淇縣行政區劃調整方案的審議稿》。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材料大家都看過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今天這個會,不是討論要不要合并,而是討論怎么合并。方案已經征求了兩市、兩縣的意見,也聽取了省發改委、民政廳、組織部等部門的匯報。現在,請大家發表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坐在包丁君左手邊的省委副書記、省長鄭立率先開口:
“我先說幾句。金禾和淇縣合并,從區域協調發展的大局來看,是必要的。兩個縣產業互補性強,合并后能形成更大的規模效應,更好地承接‘鯤鵬計劃’這樣的國家級項目。”
“省發改委做的測算顯示,合并后的新縣,經濟總量是以前兩個縣相加的120,已經進入全省縣域前三,對提升江南市乃至全省的競爭力都有積極作用。”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合并不能簡單搞‘1+1=2’,要做出‘1+1>2’的效果。這涉及到干部安置、利益調整、文化融合等一系列復雜問題。方案里提出的‘以金禾縣為主,統籌兼顧’的原則,我認為是對的。但具體操作上,還要更細一些,要充分考慮淇縣干部群眾的合理訴求。”
“鄭立同志說得對。”坐在后面一點的嚴巡接話,“合并是手段,發展是目的。我們不能為了合并而合并,要確保合并后能真正促進區域發展、改善民生。我建議,在方案中增加一個‘三年過渡期評估機制’,如果三年后合并效果不達預期,省委有權對班子進行調整。”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合并可以試,但不行就得換人。
但他更深的意思,是想把這個合并后的縣人事權抓回省里,不管今天會議結果是把合并后的縣劃入江南市還是普益市,市領導對兩個縣主要干部的任用沒有絕對的掌控權。
包丁君的目光輕輕看向鄭立,鄭立點了點頭。
對嚴巡提出的這個問題,正好是昨天他們憂慮的點。
合并縣撤銷是不可能的,但人卻可以換。
把這個前提說到前面,就不能說是省里不支持工作了。
即便在三年內還有一些別的想法,做一些適當的調整,那也是先說到了前面的。
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幾個常委在各自考量之后,都點頭認可了嚴巡提出的方案。
“其他同志還有什么意見?”包丁君看向其他人。
組織部長施拓清了清嗓子:“干部安置是合并中最敏感的問題。”
“兩個縣的四套班子合并成一套,多出來的干部怎么安排?我們組織部的意見是,堅持‘人崗相適、平穩過渡’原則,對符合條件的干部,可以通過交流任職、提前退休、轉崗安置等多種方式解決。但關鍵崗位,特別是書記、縣長的人選,必須慎重。”
“書記和縣長的人選,組織部有沒有合適的考察名單?”有人問。
包丁君重新戴上老花鏡,翻到文件的其中一頁:
“組織部提了兩個建議人選:一個是現任金禾縣委書記陳青繼續擔任合并后的縣委書記人選。”
說完之后,他并沒有馬上說第二個人選,而是從鏡片上抬眼掃了一圈,似乎想從大家的臉上看出對這個人選的意見。
其中統戰部長宋景天和政法委書記向遠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包丁君才收回眼神,接著說道:“另一個人選是普益市推薦的淇縣縣長趙建國。組織部做了初步考察,陳青同志的優勢是年輕、有沖勁、熟悉經濟工作,在金禾縣的政績突出;趙建國同志的優勢是經驗豐富、熟悉淇縣情況、善于冷靜處理問題。”
會議室里響起輕微的議論聲。
“兩個人都很優秀。”鄭立緩緩道,“但從合并后新縣的發展需要來看,我認為陳青更合適。‘鯤鵬計劃’落地在即,需要一個有開拓精神、敢于擔當的年輕干部來牽頭。而且,金禾縣過去幾年的發展思路,被實踐證明是成功的,應該延續。”
嚴巡點頭:“我同意鄭立同志的意見。陳青同志在處置謝文龍綁架案、深挖周大康腐敗問題上的表現,證明他不僅有發展經濟的本事,也有駕馭復雜局面的能力。合并初期,需要這樣敢碰硬、能破局的干部。”
“但是,”政法委書記向遠提出了不同意見,“陳青同志畢竟年輕,擔任縣委書記才一年多,馬上主持一個合并后的大縣,擔子是不是太重了?而且,金禾縣和淇縣之前的治安狀況在全省排名都是靠后的,會不會因此讓部分干部有想法?”
嚴巡目光直接看向向遠,“向書記,是覺得治安問題是陳青到任之后出現的問題?還是說沒有看最近金禾縣的治安好轉?”
“嚴副省長,我這是提出我的看法,防患于未然。畢竟只要是礦區,人員結構復雜,這是不爭的事實。”
包丁君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但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年輕不是問題,有能力才是關鍵。我們選拔干部,不能論資排輩,要看實績、看擔當。陳青同志在金禾縣的工作,省委是認可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于淇縣干部的想法,我們要重視,但不能被綁架。合并是大勢所趨,個人利益必須服從整體利益。當然,在具體安排上,要體現公平公正,要給淇縣的干部出路。”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于淇縣干部的想法,我們要重視,但不能被綁架。合并是大勢所趨,個人利益必須服從整體利益。當然,在具體安排上,要體現公平公正,要給淇縣的干部出路。”
這話等于是一錘定音。
少有的對干部任用在討論沒有深入淺,包丁君就率先發表意見。
其他人也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
接著,包丁君意外的沒有繼續討論細節,似乎是為了印證他所說的話,讓列席會議的廖志遠把周大康案的發生、過程以及陳青如何安排、應對,乃至如何處理上報的全過程都講述了一遍。
雖然只是一個案子,而且大家也都聽說了。
但廖志遠的講述無疑還是給了常委們一個安心和認可的理由。
包丁君沒有再繼續對陳青是否合適進行確定。
接下來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合并的具體細節上:新縣名稱、駐地、機構設置、財政過渡期政策……以及嚴巡剛提出來的三年過渡期的一些事項。
十一點半,會議結束。
決議形成:
原則通過合并方案;新縣定名為“金淇縣”,縣政府駐金禾縣現址;
任命陳青為金淇縣縣委書記,縣長人選由普益市推薦的淇縣常務副縣長王海暫時代理縣長工作;
而淇縣原縣委書記、縣長由普益市轉崗安置。
成立籌備工作組,陳青任組長;淇縣原縣長趙建國擔任副組長,輔助陳青工作,給予三年過渡期政策扶持。
散會后,包丁君叫住嚴巡。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
“陳青這個同志,你怎么看?”包丁君望著窗外,忽然問。
嚴巡略一沉吟:“有銳氣,有魄力,是個能干事的。但也有弱點,比如有時候過于剛硬,處理人際關系不夠圓融。”
“年輕人,有點棱角不是壞事。”包丁君笑了笑,“關鍵是他心里有沒有百姓,能不能守住底線。這次周大康的案子,他處理得很好,證據扎實,程序規范,沒有給人口實。”
“是。”嚴巡點頭。
“嗯。”包丁君轉過身,看著嚴巡,“老嚴,合并后的金淇縣,擔子不輕。你這個分管省長,要多關注、多支持。特別是‘鯤鵬計劃’,如果能在金淇縣落地,對我省縣域經濟轉型升級,有示范意義。”
“我明白。”嚴巡鄭重道,“我會盯著。”
“還有,”包丁君的聲音壓低了些,“陳青現在風頭正勁,盯著他的人也多。你要適時敲打敲打,讓他既保持沖勁,也學會藏鋒。”
“好。”
“金淇縣的事,我和鄭立同志暫時都不便關注過多,避免給年輕人壓力太大。成敗雖然有客觀因素,但主觀上一定要讓他樹立正確的觀念。”
嚴巡從包丁君的話里似乎聽出了一點什么。
在會上,達成了陳青任職,他就沒有太在意。
淇縣縣委書記年齡到了,退居二線轉崗安置沒問題。
但趙建國原本是合并縣的縣委書記人選,沒有選上,至少也該有個說法。
留任縣長也是給淇縣干部群眾一個交代。
可最后的結果是安排了一個過渡期的副組長。
現在想來,趙建國的安排似乎更有深意。
下午兩點,省委小會議室,普益市、江南市的書記、市長都在。
包丁君和鄭立代表省委、省政府,宣讀了常委會上的決議。
這個結果多少都有些令人意外。
陳青出任縣委書記,不太意外。
但趙建國的任職,實在是大家都沒看懂。
可是多了一個三年過渡期,相當于就是給陳青安了一個緊箍咒在頭上。
趙建國的位置就很微妙了。
鄭江和柳艾津相互看了一眼。
“兩位領導,這合并的金淇縣是歸在江南市還是普益市?”
“原則上,這三年過渡期的管理歸江南市,但普益市也不要認為就是拋出去了,這三年你們兩個市都共享經濟數據指標。所以,大家要是不把支持工作做到位,這個指標去誰家,那就不好說了。”
兩市的領導沒想到會有這么一個結果,四人都對視了一眼,都感覺這三年是這段時間的延續,只不過明面上江南市占了一些先手。
省領導通報的消息,意料之中的有,意外的也有。
在省發改委李花辦公室敘舊,也等待鄭江和柳艾津安排的陳青,忽然接到嚴巡秘書打過來的電話。
“陳書記,嚴省長請您現在來他辦公室一趟,有工作要談。”
“好的,我馬上過來。”陳青也沒問,嚴巡怎么知道他也跟著來了。
立即站起來告別了李花。
立即站起來告別了李花。
李花站起身,“小伙子,新的挑戰來了。上午的常委會已經有了結果,就看你怎么接了。姐這次真的是一點忙都幫不上。”
陳青笑了笑,“即便風浪再大,我也不是沒見過。”
“去吧!”李花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等到陳青離開辦公室,李花的眼神卻微微有些黯淡下來。
上午的會議雖然還沒有公開決議內容,但她已經大致知道了。
只是剛才陳青來,她沒有開口告訴他。
畢竟,誰都沒想到最后會是這么一個結果。
對陳青而,這個過渡期的三年縣委書記、工作組組長,可不輕松!
甚至,比他履歷中的任何一個任職都更加艱難。
陳青離開李花辦公室,給正在小會議室里開會的柳艾津發了個消息,告訴他嚴副省長找他談話去了。
幾分鐘后,陳青出現在嚴巡的辦公室里。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辦公室里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嚴巡沒有坐在辦公桌后,而是和陳青一起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張茶幾。
“合并方案,省委常委會今天上午通過了。”嚴巡開門見山,“新縣叫‘金淇縣’,你任縣委書記。”
陳青心中一緊,但臉上保持平靜:“感謝組織的信任。”
“信任背后是責任。”嚴巡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金禾和淇縣合并,不是簡單的機構疊加。兩地的干部隊伍、利益格局、工作思路,都有差異。怎么把兩股繩擰成一股,實現更大的增長極,這是對你的考驗。”
“我明白。”陳青坐直身體,“我已經讓政研室在做融合實施方案的初稿,重點聚焦產業協同、民生共享、干部融合、風險防控四個方面。”
“嗯。”嚴巡點點頭,話鋒一轉,“縣長人選定了,是淇縣的常務副縣長王海。”
陳青眼神微動。
王海這個人,他了解過。
五十一歲,在淇縣工作二十多年,是從基層干起,一步一個腳印上來。作風務實,人緣不錯,屬于那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干部。
這也是淇縣大部分干部現在的狀況,孫力離開之后,這個狀況就更加明顯。
周大康之前還因為有孫力,做事還比較隱秘。
孫力調到普益市發改委,之后又到省發改委,周大康就肆無忌憚多了。
“王海同志熟悉淇縣情況,有他配合,工作會更好開展一些。”陳青謹慎地回應。
“你能這么想就好。”嚴巡看了他一眼,“合并初期,穩定是第一位的。王海在淇縣有根基,能幫你穩住那邊的局面。但也要注意,他背后可能還有淇縣本土勢力的影子,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阻力。”
“我會注意方式方法。”陳青頓了頓,“嚴省長,關于‘鯤鵬計劃’……”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嚴巡放下茶杯,“‘鯤鵬計劃’的選址工作,已經進入最后階段。金禾縣本來就有優勢,現在加上淇縣的產業基礎,競爭力更強了。但是——”
他加重語氣:“最終能不能落地,不僅要看硬件,還要看軟件。合并后的金淇縣,能不能展現出高效協同的治理能力?能不能營造出一流的營商環境?能不能形成吸引高端人才和項目的磁力場?這些,都是考察的重點。”
陳青點頭:“我們已經在做相關準備。招商大會后,我們和淇縣企業的合作已經展開。下一步,我們計劃推出‘跨縣通辦’政務服務,統一兩地部分政策標準,為合并后的無縫銜接做準備。”
“思路是對的。”嚴巡贊許道,“但不要急,要穩扎穩打。合并是場馬拉松,不是百米沖刺。有時候,慢一點,反而能走得更遠。”
“我記住了。”
“另外,省委常委通過了我的建議,給三年的過渡期。”嚴巡語氣有點沉重的說道:“我原本的設想,是讓你的人事關系能在省里掌控,你也好放心做事。但是——”
陳青心里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看著嚴巡欲又止的樣子,輕聲說道:“領導,有話直說。我應該都沒問題。”
“不是你有沒有問題的事。”嚴巡嘆了一口氣,“這三年的過渡期,要成立一個工作組,便于兩個縣合并的工作對接,你是組長,趙建國是副組長。”
聽到這里,陳青愣了一下,“工作組的時間定了多久?”
“三年過渡期,工作組肯定就要保留三年。趙建國這個副組長就要留三年,只要普益市不再給他安排別的工作和職務,他就是你的助手。不是副書記,只是工作組的副組長。”
陳青淡淡一笑,“說明省領導對我還是不放心。擔心我的工作太過冒進。”
“不是。是你的工作態度和‘格局’!”嚴巡特意加重了“格局”兩個字。
“我明白了!”陳青沒有皺眉,反而再度笑了出來,“我會處理好的。”
嚴巡從陳青的笑里看不出有任何不滿,似乎還信心十足的樣子。
可這個時候,他也不好打擊他的積極性。
談話進行了半個小時。
臨走時,嚴巡送陳青到辦公室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陳青啊,你這個位置,現在很多人看著。干得好,前途無量;干得不好,也可能摔得很重。記住一句話:多做實事,少說空話;多團結人,少樹敵人。”
“謝謝嚴省長教誨。”
嚴巡的話有些多,提醒的話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