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市長今天給了我一些材料。”陳青說得很含蓄,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關于周大康幾年前違規干預礦山拍賣,導致國有資產流失的問題。材料是真實的,但怎么用,什么時候用,需要策略。”
他頓了頓:“我的想法是,不能我們直接拋出來。那樣太刻意,容易被人說是政治斗爭,打擊報復。要讓這些材料,‘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由該處理的人來處理。”
李向前若有所思:“書記的意思是……通過省紀委?”
“省紀委那邊,嚴巡副省長打過招呼,而且,廖志遠處長的黨性原則是可以信任的。”陳青點頭,“但直接送過去,分量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佐證,尤其是謝文龍和周大康之間利益往來的鐵證。”
他看向劉勇:“劉局,抓緊審今晚抓到的人。另外,對謝文龍本人,要啟動全面調查。他能在淇縣橫行這么多年,身上不可能干凈。涉黑、行賄、非法經營、偷稅漏稅……哪一條都可以查。只要查到他和周大康之間的資金往來,或者權錢交易的證據,和周大康礦山問題的材料一印證,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劉勇眼中閃過厲色:“書記放心,給我一周時間,我一定撬開他們的嘴。”
“一周太長。”陳青搖頭,“三天。合并方案征求意見稿已經下發,普益市那邊正在全力游說,省里的態度隨時可能變化。我們沒有那么多時間。”
“……是!三天!”劉勇咬牙應下。
陳青又看向鄧明:“另外,鄧明,你通過韓嘯的商業網絡,摸一摸謝文龍在淇縣的地產、運輸、礦山相關產業的底細。特別是他最近有沒有異常的資金流動,或者和哪些官員有密切往來。”
鄧明點頭:“我明天就聯系韓總。”
“最后,”陳青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從現在開始,金禾縣進入‘戰備狀態’。所有重點項目工地,加強安保巡邏,配無人機監控;各級干部,管好自己的嘴,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做的不做;對外,我們要展現開放合作的姿態,但對內,要繃緊弦,隨時準備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合并這條路,已經不是我們選不選的問題。這個想法出來,就說明領導有更深的考慮。這條路就只能往前走,不能退,也不能輸。贏了,金禾縣就是未來新縣的核心,在座各位都有更廣闊的舞臺;輸了,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明白!”所有人齊聲應道,眼神堅定。
散會后,陳青獨自留在會議室。
窗外的雨停了,云層散開一些,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星。
他走到窗前,看著這座已經陷入沉睡的縣城。
遠處,金禾新城的工地上,塔吊的燈光依然亮著,像夜空中倔強的眼睛。
更遠處,是沉入黑暗的群山。山的那一邊,淇縣的燈火隱約可見。
合并,就像眼前這片夜色,深邃,未知,但終究會迎來黎明。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黎明到來之前,掃清一切障礙,點亮該點的燈,聚攏該聚的人心。
手機震動,是柳艾津發來的信息:“材料可用,但需配合省紀委節奏,先剪其羽翼。”
陳青回復:“明白。正在收集更多證據,時機成熟一并上報。”
發完信息,他收起手機,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沉穩,堅定,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注定不平靜的黎明。
遙遙看向蘇陽市的方向,馬慎兒就快臨盆了,希望她們母子能平安。
在他心里隱隱感覺,要陪伴馬慎兒到孩子出生的可能性很小。
大雨已經逐漸小了下來。
行政中心樓下,司機小張趁著這個時候,趕緊檢查雨刮器到底是什么問題。
抬眼看了看凌晨兩點,頂樓還亮著燈的縣委書記辦公室,暗道僥幸。
陳青坐在辦公桌后,面前攤開的是柳艾津給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敞著,里面薄薄的幾頁紙已經被他反復看了三遍。
材料確實很“精準”。
沒有冗長的舉報信,沒有情緒化的指控,只有冷冰冰的事實和數字:
七年前,淇縣國營紅山礦業公司一處中型稀土礦采礦權拍賣。
評估價一點二億,起拍價一點五億。
當時擔任淇縣國土資源局副局長的周大康,利用職務影響,在拍賣前“建議”將拍賣保證金從三千萬提高到八千萬,并縮短報名時間。
最終只有兩家公司符合條件參加拍賣,其中一家在拍賣當天“因故”棄權,另一家以一點五億底價成交。
那家成功競拍的公司,名叫“淇縣鑫源礦業有限公司”,法人叫吳天亮——
材料附注:吳天亮系周大康妻弟的大學同學,公司實際控制人為周大康妻弟。
該公司在獲得采礦權后三個月,轉手將百分之六十股權以一點二億價格轉讓給省外一家礦業集團,凈賺七千多萬。
而紅山礦業公司原本可以拍出至少兩億的礦權,國有資產損失超過五千萬。
材料后面附了幾份關鍵文件的復印件:
提高保證金的內部簽報(有周大康簽字)、拍賣公告修改記錄、鑫源礦業股權變更工商檔案,以及那筆一點二億股權轉讓款的銀行流水(最終有八百萬流入周大康妻弟在境外開設的賬戶)。
鐵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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