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更令陳青沒有想到的是,鄭江清了清嗓子,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下面,討論一項重要人事任命。”鄭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凝重,“大家都知道,自從我來江南市之后,金禾縣縣委書記的人選就一直沒有確定下來。”
“這件事啊。我和艾津市長也反復討論了很多次,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
“正好齊副處長也在,我也不怕說點大話,這個位置我和艾津市長可是經過努力,才說服了省領導同意,就在我們江南市的人才庫里遴選。”
話音落下,整個會場里再次響起了各種低語。
現場大部分人都是這個級別的合格人選,出任縣委書記一職,而且還是原本江南市經濟比較突出的金禾縣縣委書記,無疑是給自己的政治生涯帶來一次無比難得的機會。
陳青卻并沒加入其中,他甚至都沒有看到金禾縣的領導班子成員有人在會場之中。
所以,潛意識的以為這只是一次討論會。
可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鄭江接著就站起來朗聲宣布道:
“根據市委常委會的提名,省委組織部的批準,結合我市干部隊伍建設實際和工作需要,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在陳青臉上停留了一瞬:“任命陳青同志為金禾縣縣委委員、常委、書記。不再擔任石易縣縣委副書記、委員、常委,提請市人大免去其石易縣代縣長職務。”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死寂般的沉默,隨即響起一陣克制而程序化的附和聲。
“同意。”
“沒有意見。”
“符合組織程序。”
陳青面無表情地聽著。
金禾縣,那是江南市有名的‘報表上的經濟大縣’,但所有人都知道其數據水分巨大,且派系林立,糾紛不斷……是一個能讓人陷入泥潭的地方。
發展潛力與即將坐擁“環保產業園”和“樣板縣”政策的石易縣相比,簡直是云泥之別。
表面上看,他從縣委副書記、代縣長,被提拔為主政一方的縣委書記,是毋庸置疑的重用,是邁過了仕途中最關鍵的一道坎。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明升暗降的經典博弈。
他被強行調離了石易縣這個即將產出最大、最耀眼政績的“風口”。
“環保產業園”從無到有的一切功勞、光環,都將與他這個創始人再無直接關系。
他就像是一個辛苦栽下果樹、眼看就要開花結果的園丁,在收獲的季節來臨前,被一紙調令派去未來十年也許都沒有什么突出表現的經濟強縣。
看似安穩的落地,還提升了職級。
但也意味著未來十年,他將是平靜的十年。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坐在前方的市委常委、市長柳艾津。
這位曾對他寄予厚望,并在許多場合給予他支持的領導,此刻卻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眼前的茶杯上,自始至終,保持了沉默。
沒有看他一眼,沒有為他說一句話,甚至連一個暗示性的表情都沒有。
陳青心中了然,或許她抗爭過但失敗了,或許,用他陳青的調離,來換取市里對石易縣項目更平穩的支持,或者換取其他方面的利益平衡,本就是她與鄭江等人心照不宣的結果。
“陳青同志,”鄭江書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程序化的勉勵,“你在石易縣的工作,市委是肯定的。希望你在新的崗位上,能繼續發揚敢于擔當、勇于創新的精神,帶領金禾縣干部群眾,走出舒適圈,開創經濟社會發展的新局面。”
陳青緩緩站起身,迎著所有目光,明白了剛才王立東沒有和他交流的原因,看樣子他也是事先知道了。
就在眾人以為陳青會多少表露出一些不滿或者別的態度,卻聽到了陳青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話語。
“我堅決服從組織決定。”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憤怒、失落或不甘,只有一種接受的平靜態度。“感謝組織的信任和培養。我會盡快做好工作交接,赴金禾縣上任。”
雖然有預感,但卻沒想到來得這么決絕,這么突然。
連他最后抗爭的機會都不給,或許是擔心他從中做點什么,甚至都違反組織規定,沒有事先與他通氣和談話。
但他卻又無話可說,因為之前省委組織部領導找他談話,其實已經在為今天做足了事前的工作。
他甚至感覺到了穆元臻原本話里包含的深意。
也許是他會錯了意,只是他沒想到連柳艾津也這么決絕。
但他腦子里想到的卻不是柳艾津剛才的回避,而是當初林浩日被留置審查之后,包丁君書記的淡然,還有特意要自己單獨匯報工作的場景。
棋子,在利用完之后,最終以這樣的方式被徹底“清理出場”,倉促謝幕。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