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如訴,卷起千堆雪。
巨大的福船在蔚藍色的汪洋之上,劃開一道長長的白色航跡,朝著那片充滿了未知與希望的深藍,毅然前行。
了望臺之上,那張由名貴紫檀木打造的棋桌,便安放在這天地間最壯闊的背景之中。
趙敏拈著一枚白子,指尖溫潤如玉,嘴角的笑意,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氣。
“宋教主,請。”
宋青書的目光,從那無垠的海面收回,落在了眼前這方寸之間的十九路棋盤之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同樣伸出手,從那烏木棋盒中,拈起了一枚黑子。
他落子的姿勢,很穩,也很靜。
沒有半分煙火氣,仿佛那不是一枚冰冷的棋子,而是一片飄落的雪花。
第一手,天元。
那是棋盤的正中心,是這方寸天地的原點,亦是太極的混沌未開。
趙敏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從未見過有人,起手便占天元。
這既是最狂妄的開局,也是最無為的開局。
它不爭邊,不占角,仿佛將這世間所有的利益,都置之度外。
“好一個‘無為而治’。”趙敏輕笑一聲,她手中的白子,卻毫不猶豫地,落在了那右上角的星位之上。
搶占實地,先撈后洗。
她的棋風,一如其人,充滿了侵略性與實用主義。
棋盤之上,無聲的交鋒,就此展開。
黑子沉穩,白子輕靈。
宋青書的每一手棋,都看似平平無奇,只是在不緊不慢地構筑著自己的模樣,仿佛一個耐心的農夫,在自己的土地上,一寸寸地開疆拓土。
他的棋,厚重,堅實,看似處處被動,卻又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岳,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而趙敏的棋,則如同一支最精銳的輕騎,飄忽不定,詭譎莫測。
她時而于邊角挑起戰端,時而又深入黑棋的腹地,四處騷擾,不斷試探。
她的每一手,都充滿了陷阱與誘惑,仿佛在低聲吟唱著一曲最動人的魔咒,引誘著對手犯錯。
棋盤之外,語的交鋒,亦在悄然進行。
“我聽說,宋教主在光明頂上,以一己之力,連敗五派高手。”趙敏落下一子,截斷了黑棋的一處聯絡,聲音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不知那崆峒派的七傷拳,比之我這手‘斷’,又如何?”
“七傷拳,先傷己,后傷人。”宋青書看都未看那處被截斷的棋筋,只是不緊不慢地,在自己的大模樣之中,補了一手,聲音平靜,“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終究,是落了下乘。”
趙敏的眉頭,微微一蹙。
她發現,無論自己在棋盤上如何挑釁,對方都恍若未聞。
他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些邊角的得失,只是在固執地,走著自己的路。
這種感覺,讓她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不遠處,船艙的陰影之下。
周芷若靜靜地站在那里,她那雙本該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卻翻涌著萬千復雜的情緒。
她看著那個與蒙古郡主對坐弈棋的青衫身影,看著他們之間那種旁人無法插入的、棋逢對手的默契,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傳來一陣細密的、難以喻的刺痛。
那個曾許諾她一生無憂的少年,如今,已是她遙不可及的存在。
而自己,卻要親手,將這世間唯一的光,徹底熄滅。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那柄短劍。
那冰冷的觸感,讓她那顆早已被悲痛與仇恨填滿的心,有了一絲詭異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