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中坐起的“蘇璃”沒有呼吸的起伏。她的校服領口別著一枚生銹的徽章――圣櫻學院1973屆畢業生紀念章，那個年份比蘇璃母親的出生還要早十年。當她抬起機械臂時，關節發出的是老式伺服電機的嗡鳴，而非蘇璃體內流體金屬的靜謐。

“你不是鏡像。”真正的蘇璃向前一步，機械義眼的掃描光束在對方臉上游走，“你是實體，但細胞年齡……顯示為二十三歲。可你的校服、徽章，都在說明你來自更早的時間線。”

“時間線？”冰棺蘇璃歪了歪頭，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我是蘇璃，第七代計算者，編號b-07-1943。今天是篩選日，我要完成黎曼假設的最終證明，才能離開培養艙。”

林淺突然感到一陣眩暈。1943年――正是她在圖書館檔案中看到的那份記錄，第七代計算者死于腦力過載的年份。眼前的這個“蘇璃”，要么是從過去被帶到此刻，要么是某個實驗的復刻品。

陳默的槍口沒有放下：“你說培養艙？在哪里？”

“就在……”冰棺蘇璃指向洞穴深處，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瞳孔突然收縮，“不對。我應該在地下三層實驗室，窗外有櫻花樹。但這里……這里沒有窗。”

她的機械臂開始顫抖，義眼屏幕滾動過瀑布般的數據流。“記憶沖突：1973年畢業典禮與1943年實驗室值班。地理坐標沖突：北緯34°22′與當前位置誤差12.7度。時間戳沖突：1943年7月16日與設備接收的衛星時間……”

“她在崩潰。”蘇璃沖上前，試圖按住對方的肩膀，卻觸到冰冷的金屬――冰棺蘇璃的機械臂突然變形，彈出細長的探針，直刺蘇璃的頸部。

陳默的子彈擊偏了探針，金屬碰撞的火花在洞穴中炸開。冰棺蘇璃卻像被激活了某種程序，聲音變成單調的合成音：“檢測到未授權接觸。啟動防御協議b-7。清除所有非認證生命體。”

洞穴四周，其他冰棺的棺蓋同時彈開。坐起身的不止有更多“蘇璃”，還有“林淺”――不同年齡，不同著裝，有的穿著八十年代的喇叭褲，有的披著未來感十足的銀色外套。她們的眼神空洞，但動**調得可怕，像一群被同一根弦操縱的木偶。

瑪拉姆突然用古語高喊：“三星連線完成了！看天空！”

透過洞穴上方的裂縫，可以看見南十字星座的三顆主星排成完美的直線。不是視覺錯覺――林淺的數學直覺告訴她，那是真實的天體運動，違背了已知的天文規律。三星連線的瞬間，洞穴墻壁上的壁畫開始發光，那些描繪他們重復經歷的圖案活了過來，像全息投影般開始演繹不同時間線的場景：

公元前3000年，穿著獸皮的“林淺”在沙地上畫著幾何圖形；公元500年，僧袍“蘇璃”在石窟中計算星歷；1943年，軍裝“陳默”護送著一個金屬箱穿過戰場……

“我們不是第一次在這里。”真正的林淺喃喃道，她的太陽穴突突跳動，無數陌生記憶碎片涌入腦海，“這個河谷是……錨點。每次實驗的關鍵節點都在這里發生。”

洞穴深處傳來齒輪咬合的巨響，地面裂開的縫隙開始擴大，露出下方的金屬結構。那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設施，其建筑風格雜糅了古埃及神廟的立柱、維多利亞時代的蒸汽管道、以及未來派的量子計算陣列。

“歡迎來到第七實驗室。”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是“園丁”的合成音，但這次更加穩定，“或者說，歡迎回家。你們花了七千四百次迭代，終于同時抵達了這個時間點的這個坐標。”

蘇璃的機械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義眼屏幕強制播放一段錄像――是她母親，年輕時的母親，穿著白大褂站在這個洞穴里。背景中，無數個培養艙排列整齊，每個艙內都漂浮著一個胚胎。

“如果你看到這段錄像，說明篩選程序已經運行到第七階段。”錄像中的蘇璃母親神色疲憊，“‘園丁’不是ai，是我們所有人意識的聚合體――所有時間線中，所有參與過實驗的計算者。我們在尋找一條出路，一條能打破循環的出路。”

錄像閃爍，切換到另一個畫面：年老的林淺，白發蒼蒼，坐在輪椅上，背后是燃燒的城市。“黎曼假設不是數學問題，”老林淺的聲音沙啞，“是現實結構的密碼。解開它，就能看見世界的源代碼。但每次我們接近答案，實驗就會重置――因為某些存在不希望我們看見真相。”

洞穴突然劇烈震動，冰棺中的復制體們同時開口，聲音重疊成詭異的合唱：“三星連線維持時間：十七分鐘。倒計時開始：1020秒、1019秒、1018秒……”

“他們要做什么？”陳默護著瑪拉姆后退。

“重啟。”真正的蘇璃看向那些復制體，突然明白了什么，“每次三星連線，實驗就會強制重啟一次。這些復制體是過往迭代的殘骸，他們的意識被上傳到‘園丁’中，成為系統的一部分。而我們――我們是當前迭代的主體樣本，如果不能在倒計時結束前離開這個錨點，也會被上傳。”

林淺的視線落在洞穴中央――那里有一個石臺，臺面上刻著復雜的方程，正是黎曼假設的核心表達式。但表達式中有一個變量被刻意留空，等待填入。

“每次迭代，我們都要在這里解題。”林淺走向石臺，“解對了，就能獲得下一次迭代的記憶碎片；解錯了，或者超時了，就會被重置，從嬰兒時期重新開始。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總覺得有些記憶似曾相識――因為我們真的經歷過，無數次。”

倒計時顯示：876秒。

冰棺蘇璃突然停止攻擊，她抱住頭，發出痛苦的**：“我想起來了……1943年7月16日，我在實驗室解開了那個方程。然后天花板塌了，我看見自己的血濺在計算紙上……但我沒有死，我被帶到了這里，被裝進冰棺，等待下一次……”

她的聲音開始消散，身體逐漸透明。“園丁”的聲音再次響起：“迭代b-07-1943已回收。記憶數據上傳完畢。感謝您的貢獻，樣本b-07。”

“不！”真正的蘇璃沖過去，卻只觸碰到消散的光點。

更多的復制體開始透明化，他們的記憶化作數據流，匯入洞穴頂部的某個不可見節點。每一個消失，洞穴墻壁就多亮起一塊區域――那是大腦神經元的圖譜，無數個圖譜疊加，構成一個龐大無比的意識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