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三十多米、深五六米的巨坑。坑的邊緣是放射狀的裂紋,一直延伸到百米之外。baozha的氣浪把雨水都推開了,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環,向四周擴散。
距離較近的幾個觀察哨被震得東倒西歪。陳銳感覺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都聽不見,只看到趙守誠的嘴在動。
但他看懂了口型:“沖鋒號-->>!”
司號員掙扎著站起來,舉起軍號。第一聲號音是嘶啞的,第二聲才嘹亮起來。
“滴滴答滴滴——”
總攻開始了。---
巨坑邊緣還有零星的抵抗。十幾個沒被炸死的鬼子從廢墟里爬出來,瘋了似的射擊。但大多數守軍要么死了,要么被震得神志不清。
戰斗在二十分鐘內結束。
陳銳踩著瓦礫走進baozha中心。坑底積了半米深的水,水面上漂著破碎的軍裝、文件、還有半截膏藥旗。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另一種奇怪的甜腥味——那是新型毒氣殘留的味道。
“團長!找到中村毅了!”有戰士喊。
在一堆水泥板下面,壓著半個身子。日軍大尉的軍裝還算完整,但人已經死了,眼睛瞪得老大,手里還攥著一把指揮刀。刀柄上刻著字:昭和九年陸軍士官學校卒業紀念。
陳銳蹲下身,從他口袋里掏出一個皮質筆記本。最后一頁寫著:
“……八路軍使用超常規爆破技術,帝國守備部隊已無法應對。為維護皇軍尊嚴,決定啟用‘櫻花’特種danyao。此物雖違背人道,然非常時期需非常手段。天皇陛下萬歲!”
筆記本里夾著一張照片。年輕的軍官和穿著和服的女人,懷里抱著個嬰兒。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娟秀的漢字:毅君,請平安歸來。
陳銳沉默了一會兒,把照片放回死者胸前。
“找個地方埋了。人死了,賬就清了。”
雨漸漸小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三岔口據點群的殘骸在晨光中清晰起來。五座衛星碉堡變成五堆瓦礫,主炮樓只剩一個巨坑。膏藥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十面大大小小的紅旗,插在廢墟的最高處。
擔架隊穿梭在戰場上。衛生所的帳篷里已經躺滿了人,中毒的、炸傷的、震傷的。軍醫老周三天沒合眼,這會兒正給一個戰士做氣管切開——毒氣損傷了呼吸道,不切開就會窒息。
陳銳走過一個個帳篷。有人在呻吟,有人在說胡話,有人安靜地躺著,永遠閉上了眼睛。
趙守誠從統計處走過來,手里拿著初步的傷亡報告。
“犧牲一百三十七人,重傷二百零六,輕傷不計。”他的聲音沙啞,“毒氣造成四十二人死亡,大部分是沒來得及戴面具的新兵。”
陳銳接過報告,紙被雨水打濕了,墨跡有些暈開。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一張臉,一個名字。
“鬼子呢?”
“斃敵二百八十一人,偽軍俘虜一百九十四人。繳獲buqiang三百二十支,輕重機槍十一挺,步兵炮兩門,danyao……”趙守誠頓了頓,“還有十七箱沒啟封的‘櫻花’毒氣彈。齊家銘已經帶人封存了,說要研究防護辦法。”
兩人沉默地走著,腳下是浸透鮮血的泥土。
走到巨坑邊緣時,陳銳停下腳步。坑里的水映著天空,幾只不知死活的烏鴉在盤旋。
“老趙,你說我們這么做,值得嗎?”
趙守誠看了他一眼:“為什么這么問?”
“為了拔掉這個據點,我們死了快一百四十個同志。里面最小的才十六歲,叫王小滿,參軍那天過生日,炊事班給他煮了碗面。”陳銳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微微發抖,“而鬼子呢?他們還能造更多毒氣,修更多炮樓。我們炸一個,他們修兩個。”
“所以呢?就不打了?”趙守誠在廢墟上坐下來,掏出煙袋鍋。煙葉濕了,點了幾次才著。“老陳,你知道我大學念的是什么嗎?歷史。中國歷史幾千年,你翻翻看,哪次挺過難關是靠算賬算出來的?”
他吐出一口煙:“鴉片戰爭,英國人船堅炮利,我們死了多少人?甲午海戰,定遠艦沉的時候,管帶劉步蟾說‘茍喪艦,必自裁’,他真就自盡了。值嗎?一條命換一艘沉船,按你的算法,太虧了。”
“可就是這些‘虧本買賣’,一點點攢著,攢到辛亥革命,攢到五四運動,攢到今天。”趙守誠用煙袋鍋指了指眼前的巨坑,“我們現在每拔掉一個據點,每繳獲一批武器,每救出一群百姓,都是在攢。攢到有一天,量變引起質變,這仗就贏了。”
陳銳望著遠方。雨停了,云縫里透出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大地上。更遠的地方,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鐵軌的反光——那是平漢鐵路,日軍的大動脈。
“你說得對。”他深吸一口氣,“咱們不僅是在打破‘囚籠’,更是在爭奪未來建設的本錢。這些繳獲的機器,這些解救的礦工,這些打出來的經驗,都是本錢。”
正說著,通訊員跑過來,遞上一封電報。
是軍區轉發延安的急電。趙守誠接過念道:
“……根據當前國際國內形勢變化,黨中央作出《關于城市工作的指示》。要求各根據地立即加強對敵占城市和交通要道的工作,積蓄力量,準備配合我軍將來奪取城市……”
他念完,兩人對視一眼。
城市工作。這意味著斗爭形式要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山區游擊,而是要把力量滲透到鬼子統治的核心區域——鐵路沿線、工礦城市、港口碼頭。
陳銳望向鐵路線的方向。那里有更多的敵人,更堅固的工事,更復雜的斗爭。但那里也有更多的工人,更多的知識分子,更多的“未來本錢”。
“走。”他轉身朝臨時團部走去,“把營以上干部都叫來,開會。咱們得研究研究,怎么把‘星火’燒到鐵路線那邊去。”
“那這些俘虜和繳獲?”
“俘虜交給敵工部甄別,愿意參加八路的收下,想回家的發路費。繳獲的機器全部運回兵工廠,一臺螺絲釘都不能少。”陳銳腳步不停,“告訴齊家銘和沈弘文,我要他們在三個月內,仿制出能打裝甲車的家伙。鬼子有裝甲車了,咱們不能沒有反制手段。”
“是!”
陽光終于完全穿透云層,照在硝煙未散的戰場上。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遠處傳來民工隊修復道路的號子聲。更遠的山那邊,隱約有火車的汽笛聲傳來——那是日軍在調動,在掙扎,在做最后的部署。
洪流已經奔涌,誰也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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