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行。”趙守誠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這是柳樹溝那邊記的賬。偽軍小隊長王麻子,上個月幫咱們傳了次信,記一個紅點。狗漢奸茍二,帶鬼子抓了咱們一個交通員,記三個黑點。現在據點里的偽軍,好些人開始掂量了。”
“好。”陳銳點頭,“告訴咱們的內線,把賬本‘不小心’讓偽軍看見。讓他們知道,咱們記著呢。等打回來了,紅點的,可以寬大;黑點的,一個跑不了。”---
黑石峪,“火種”兵工廠。
齊家銘坐在洞深處一個新挖的小洞里。這里只有他一個人,一盞小油燈,一張用木板搭的桌子。桌上攤著圖紙、工具,還有幾個用油布仔細包著的小包。
他在籌建第二個“技術種子庫”。
第一個庫在古礦洞,已經存了核心資料。但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這是沈墨文生前反復說的話。
新庫選得更隱蔽,在一處地下暗河的支流旁邊。入口在水下,要潛水才能進去。里面空間不大,但干燥,恒溫,適合長期保存。
齊家銘正在做的事情,是把最重要的技術資料微縮抄錄。
他用最細的毛筆,在極薄的宣紙上,抄寫沈墨文留下的公式、配方、工藝要點。字寫得比芝麻還小,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一張巴掌大的紙,能抄下幾千字。
抄完了,用油紙包三層,再塞進小竹筒,竹筒口用蠟封死。一個竹筒,能存下一本書的內容。
“齊老師,您又一夜沒睡。”劉春生端著一碗粥進來。
齊家銘抬起頭,眼睛通紅:“春生啊,來,幫我把這些竹筒編號。”
劉春生蹲下,看著地上幾十個竹筒:“這么多……”
“這才剛開始。”齊家銘揉揉眼睛,“咱們這些年摸索出的東西,都得存下來。機床怎么修,火藥怎么配,炮彈怎么造……一樣不能少。”
“可咱們現在不就在造嗎?記在腦子里不就行了?”
“腦子會忘,人會死。”齊家銘聲音低沉,“沈工死了,小林死了……他們腦子里的東西,很多帶走了。咱們不能再犯這個錯。”
劉春生沉默了。他拿起一個竹筒,上面刻著“機床導軌修復,一”。
“齊老師,您說……咱們能贏嗎?”
“能。”齊家銘很肯定,“但不是靠咱們這幾個人。是靠這些東西——”他指著竹筒,“傳給下一代,再下一代。只要技術不斷,火種不滅,總有一天能贏。”
正說著,洞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老三沖進來,滿頭大汗:“齊工!李水根派人來報信!”
說。”
“那個周先生……就是北平來的那個……不見了!”
齊家銘猛地站起來:“什么時候?”
“昨天夜里。”趙老三喘著粗氣,“他說去后山采點草藥,治他的咳嗽。一宿沒回來。今早去找,只在懸崖邊找到這個——”
他遞過來一副眼鏡。鏡腿斷了,用麻繩綁著的地方松開了。
齊家銘接過眼鏡,手在抖。周先生高度近視,離了眼鏡寸步難行。這眼鏡掉在懸崖邊……
“找!派人去找!”他嘶聲道。
“已經在找了。”趙老三說,“可那懸崖下面深不見底,又是亂石灘……”
齊家銘癱坐在椅子上。周先生才來了一個多月,卻給“火種”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改進的工藝流程,他畫的那些圖紙,他教的那些計算方法……
“還有,”趙老三壓低聲音,“李水根說,最近黑石峪周邊,發現可疑的腳印。不是咱們的人,也不是老百姓。腳印很深,像是背著重東西。”
齊家銘心頭一緊:“鬼子?”
“不知道。但李水根已經加強了警戒,讓咱們也小心。”
洞里氣氛凝重。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巖壁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劉春生忽然說:“齊老師,咱們……要不要轉移?”
齊家銘沒回答。他走到洞口,掀開草簾。外面天已經黑了,山風很涼。遠處,黑黢黢的山巒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
轉移?往哪轉?這個洞是他們花了多少心血建起來的。機器、工具、原料、還有那些剛剛走上正軌的工人……
可不轉移,萬一鬼子真摸過來……
“再等等。”他終于說,“加強警戒,洞口多設幾個暗哨。生產照常,但夜里不許生火,不許有亮光。”
“是。”
趙老三和劉春生出去了。齊家銘獨自坐在黑暗里,手里還攥著周先生那副破眼鏡。
他想起周先生來的第一天,拘謹地搓著手說:“我……我在北平機械廠當過繪圖員。”
想起周先生熬夜畫圖,眼鏡滑到鼻尖都顧不上扶。
想起周先生說:“等勝利了,咱們建真正的工廠,用最好的機器……”
現在,周先生可能已經死了。死在懸崖下,死在亂石灘。
齊家銘把眼鏡小心包好,放進懷里。然后起身,走回桌邊,重新拿起毛筆。
燈油快干了,火苗越來越暗。但他沒去添油,只是就著那點微弱的光,繼續抄寫。
字很小,很密。像一顆顆種子,埋在紙里。
洞外,山風呼嘯。更遠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移動。很輕,很慢,像夜行的獸。
而“火種”洞里的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但還在亮著。
像凍土下的草根,像巖縫里的苔蘚。看不見,摸不著,但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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