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很深,深到了即將天明的時刻,阿圓的脊背挺得筆直,這應該就是黎明前的極度黑暗。
小五和黑一黑二都沒有動地方,丫鬟碧兒的眼淚疙瘩兒無聲無息,卻根本止不住,萬重陽敏銳的覺出,這是又出了什么事情了。
“阿圓,不管怎么樣,在你找到丈夫之前,我,得陪著你,不然,我心實難安。”
感謝上天給了他這樣一個足可以彌補辜負的機會,在最關鍵的時刻他離開過,這一次,他要留下。
阿圓閉了閉眼睛,把懷中的孩子轉交給碧兒,自己洗了一把冷水臉,安排小五“讓店家趕緊做早飯,我們天亮就走。”
小五應聲而去,碧兒已經止住了哭泣,小心的把孩子放好,繼續蘸了燒酒,在“小老二”的腳踝處擦拭,只有忙起來,她的心思才不會亂。
“重陽,我惹上的,是大事兒。明兒,先去馬王爺府上討個公道,如若不能順利,就只能闖上金殿告御狀,所以,你只需要在背后支持我就行了,科舉不容易,不要為了我耽誤了前程。”阿圓安安靜靜的當著幾個男人的面梳起了頭發,聲音里面,也沒有多少波動。
昏黃的油燈,打在一頭黑發上,淺淺的,有了些暖暖的潤澤,在這個夏日的夜晚,卻讓人心生涼意。
她得罪的,是一個王爺級別的人物么
萬重陽的臉上笑得發苦,拱拱手道“你也不用攆我,我這輩子。總要做一回不理智的事。或許真的哪一會兒又害怕了。又躲起來辜負了你,但是現在,我不怕任何東西,我只怕你受苦,我這心里難受……”。
黑一黑二的臉,同時抽了抽,這個時代應該還算保守吧怎么能當著別人的面說出這般深情又沒種兒的話來還說的理直氣壯,面不改色。
好在阿圓大姐也不是凡人。電視上電影里的對白比這個強悍多了,壓根兒就沒覺得有什么大的不妥,小巴掌一揮“那你自己琢磨著來,盡量——保護好自己。”
這樣就不會難受了吧
這一夜,掌柜的和伙計們也都沒辦法安睡,客人們沒把丟孩子的過錯推到他們身上,就算是燒了高香。
早飯熱氣騰騰的做了出來,一桌子人安安靜靜的吃飯,最關注的,就是那個拚命往嘴巴里塞東西的女人。
“全部使勁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應戰!”被關注的女人。眼皮都不抬,反倒是又囑咐了其他人幾句。
她知道,終于到了打硬仗的時候了。
她不擅長勾心斗角,更不懂得爾虞我詐,她渴望面對面真刀真槍拚個你死我活。
可惜,早飯還沒結束,天光已經微熹,“喜來臨”客棧門外,從外城方向駛來一輛馬車。
下來的,不是要真刀真槍對陣阿圓的敵人,而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子,由兩個小丫鬟扶架著。
老婆子步履蹣跚的樣子,讓人不忍心說一句重話。
“請問,來自朱陽縣的白夫人,是哪一個”老婆子的聲音還很洪亮,眼神掃過大廳中的眾人,尤其在抱著“小老二”的丫鬟碧兒身上,重重的停了一瞬。
大廳里的氣氛,霍的安靜下來。
阿圓依然正襟危坐,略略抬起了頭,冷聲問道“可是來下通知,我另兩個孩子,已經入住王府”
老婆子似乎沒料到阿圓會有如此一問,一時之間,考慮好的說辭就有些對不上,只好干笑兩聲,一臉的褶子牽扯成幾道平行線。
“嘿嘿——哈哈——白夫人說笑了,老婆子此來,是想跟夫人談一樁生意,還請夫人——單獨——那個——”。
她想跟阿圓單獨會談,在這個節骨眼上,如何可以
一票人紋絲未動,黑一黑二的臉上,涌現出了殺意。
萬重陽當先站起,對老婆子施禮問候“敢問老夫人,是何家長輩”
那老婆子似乎很驚訝,上下打量了一番萬重陽,眼睛瞇了起來,聲調有些高“請問你是白夫人的什么人要探問老人家的底細”
老態的聲音里面,實實的有了些尖利,像一塊什么重金屬,劃過一片玻璃那般刺耳。
原本昏昏沉睡的“小老二”,被這聲音驚了起來,手腳一塊動了動,眼睛也睜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