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新買的水泥運到村里那天,老天爺難得開了眼。
太陽從東邊山脊后頭爬上來時,金光潑灑在皚皚雪地上,亮得刺眼。屋檐下的冰棱子開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雪水混著泥土,把村路攪成了漿糊,走一步就沾滿腳泥。
可這天早晨,沒人嫌泥濘。天剛蒙蒙亮,工地旁就擠滿了人,男女老少都來了,圍在那輛風塵仆仆的大卡車周圍,臉上的笑紋比溝壑還深。
卡車是拾穗兒跑了三趟縣里才雇來的,車身上濺滿了黃泥點子,像個剛從泥塘里爬出來的漢子。可在那天的晨光里,它威風凜凜,像凱旋的功臣。
“哐當”一聲,司機跳下車,扯開車廂板。白花花的水泥袋碼得整整齊齊,在太陽底下泛著青灰色的光。“一百袋,點清楚了!”司機把提貨單遞給拾穗兒,嗓門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拾穗兒伸出手,指尖卻在發抖。她低頭看單子上的數字,又抬頭看車廂里的水泥,眼圈“唰”地紅了。
滾燙的淚在眼眶里打轉,她使勁眨了眨眼,才沒讓它們掉下來。這不是夢――有了這些水泥,電站地基就能接著澆,村里盼了一輩子的電,就真的有指望了。
“卸車!”李老三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人群呼啦啦涌上去。兩人一組,彎腰,屈膝,肩膀抵住水泥袋,嘿一聲扛起來。一袋水泥五十公斤,壓得人腰桿彎成弓,可沒人喊累。
漢子們汗水從額頭滾下來,砸在雪地上,“滋”一聲化出個小坑;嘴里呵出的白氣在冷風里散開,像極了下工回家時看見的炊煙。
工地上熱火朝天,連寒風都退避三舍。
拾穗兒擼起袖子想幫忙,被李老三一把攔住:“你就別上手了,指揮指揮就行。”
她心里明鏡似的――這些天為電站的事,她熬紅了眼,跑細了腿,身子早就虛了。
她站在一旁,看著水泥袋一袋袋從車上卸下來,在工棚旁堆成小山。
陽光照在白色袋子上,反射出細碎的光,拾穗兒心里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她仿佛已經看見電站煙囪冒白煙,家家窗戶透出暖黃的光。
可就在水泥卸完,大家挽起袖子準備澆混凝土時,意外來了。
陳陽捧著設計圖在工地上踱來踱去,眉頭皺成了疙瘩。
他一會兒低頭看圖,一會兒蹲下看地基里的鋼筋,一會兒望著遠處雪山發呆,嘴里喃喃:“不對……不對……”
“哪里不對?”拾穗兒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
陳陽沒回話,鉛筆在圖紙上勾畫,沙沙聲聽得人心慌。過了半晌,他才抬頭,臉色凝重:“水位不對。”
拾穗兒沒聽懂。陳陽拉她到地基坑邊,指著坑底交錯的鋼筋:“這些位置全是按設計圖來的。設計圖是根據去年測的水位定的。可你看今年這雪――”
他指向漫山遍野的白,“比往年厚了半米不止。開春雪一化,河里水位肯定暴漲。”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像鉛塊:“要是水位漲太多,超過設計高度,電站建起來也白費――水輪機轉不動。”
拾穗兒的心猛地一沉,像被石頭砸中。她抓住陳陽胳膊,聲音發顫:“那……怎么辦?”
“重新測水位。必須知道開春水位到底漲多少。”
“現在就測啊!”
陳陽苦笑:“說得輕巧。河里結著厚冰,冰下水位沒法測。要測準,得等開春化凍。可等到那時候,工期全耽誤了。”
拾穗兒愣住,渾身力氣像被抽干。她看著坑里的鋼筋,看著旁邊水泥小山,喉嚨里堵了團棉花。
一切都準備好了,怎么偏卡在這兒?等?要等多久?村里那些老人,還能等得起嗎?
“不能等。”她搖頭,聲音又急又澀,“等不起。”
“我知道等不起。”陳陽嘆氣,“可是……”
他沒說下去,但拾穗兒懂。不等,萬一建起來的電站不能用,全村人的血汗就全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