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腰有點疼。”陳陽說,額頭上冒出汗珠。
領導蹲下來,看了看他的情況:“能站起來嗎?”
“能。”陳陽咬著牙,在拾穗兒的攙扶下慢慢站起來。他站直了,可腰還是弓著,臉色煞白。
“回去吧。”領導說,“先去醫院。”
“不用!”陳陽趕緊說,“真沒事,就是抻了一下。咱繼續走,快到了。”
他邁開步子,可剛走一步,就疼得吸了口冷氣。
拾穗兒扶著他,眼圈紅了:“別逞強了......”
“真沒事。”陳陽看著她,笑了笑,“你看,我能走。”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腰始終直不起來。可他堅持走著,沒有停。
領導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
剩下的路,三個人都走得很慢。沒有人說話,只有踩雪的聲音,和粗重的喘息聲。
到村里時,天已經快黑了。
工地上還有人,在挑燈夜戰。是李老三他們,從旗里回來了,沒借到錢,但賒到了一些材料,正在卸車。幾盞馬燈掛在桿子上,昏黃的光照著忙碌的人群。
看到拾穗兒帶著個陌生人回來,大家都圍了過來。
“這位是信用社的領導,來咱們村看看。”拾穗兒介紹。
領導點點頭,沒說話。他站在那兒,看著工地。
地基已經挖好了,是個長方形的大坑,有半人深。坑里澆了水泥,澆了一半,露著鋼筋。那些鋼筋一根根豎著,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工棚是用木板和油氈搭的,很簡陋,四處漏風。棚子里堆著材料――水泥、沙子、石子,碼得整整齊齊。墻上貼著圖紙,用石頭壓著邊角。
工地上拉著一條橫幅,紅布已經褪色了,邊角被風吹得起了毛。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自力更生建電站,艱苦奮斗換新天”。
領導看了很久,然后說:“帶我去村里看看。”
拾穗兒帶他進村。
天黑了,家家戶戶點起了燈。不是電燈,是煤油燈,從窗戶透出昏黃的光,一團一團的,在雪夜里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脆弱。
領導走進王奶奶家。
王奶奶正在燈下縫衣服,針腳很密。她眼睛不太好,臉幾乎貼到布上。看到有人來,她放下手里的活,想站起來。
“奶奶,您忙。”領導趕緊說。
“不忙不忙。”王奶奶說,瞇著眼睛看了看,“您是......”
“我是信用社的,來看看。”
“信用社好啊。”王奶奶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穗兒去貸款,成了嗎?我們村建發電站,缺錢。我這兒還有十塊錢,是賣雞蛋攢的,你拿去......”
她從懷里掏出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毛票,一分、兩分、五分,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毛了。
領導看著那些錢,看著老人滿是皺紋的手,看著那雙昏花但真誠的眼睛。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從王奶奶家出來,又去了幾家。
家家都一樣。點著煤油燈,吃著簡單的晚飯――玉米糊糊、咸菜疙瘩。
孩子們在燈下寫作業,眼睛都快貼到本子上了。看到領導來,有些膽怯,躲在大人身后,可眼睛亮亮的,看著這個陌生人。
大人們說的都是發電站的事。什么時候能建好,什么時候能通電,通了電以后要買什么――電燈、電磨、電視機......
他們的眼睛里,有一種光。
那種光,領導在很多地方見過――在那些拼了命也要把孩子送出大山的父母眼里,在那些守著貧瘠土地卻依然堅持耕種的老農眼里,在那些明知前路艱難卻依然選擇前行的年輕人眼里。
那是一種不肯認命的光。
最后,領導去了工地旁邊的工棚。
棚子里生著爐子,可還是很冷。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吹得墻上的圖紙嘩啦響。桌上擺著工具――尺子、鉛筆、計算器。床上堆著被褥,很薄,洗得發白。
陳陽的床在最里面。被褥上蓋著一件棉衣,袖口磨破了,露出棉絮。
“你就住這兒?”領導問。
“嗯。”陳陽點頭,“離工地近,方便。”
“冷嗎?”
“還好,習慣了。”
領導沒再問。他在工棚里站了很久,看著那些圖紙,那些工具,那些簡陋的擺設。外面,工地上傳來人們干活的聲音――鐵鍬鏟土,小車推石,號子聲,說話聲。雖然雜亂,但充滿生氣。
那是活著的聲音。
“回去吧。”他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