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再是被動承受災難、只能聽天由命的難民,而是開始主動審視傷口、尋找敵人弱點、積極商討克敵方法的戰士。
這片土地給予他們的重創,正被他們轉化為與之抗爭的武器。
拾穗兒忍著膝蓋傳來的一波強過一波的刺痛,被春杏攙扶著,慢慢回到田埂邊那塊暫時作為“指揮所”的、冰涼的大石頭旁。
不需要任何呼喊,疲憊的村民們便自發地、默默地圍攏過來,一雙雙眼睛注視著她,里面沒有了早晨的茫然,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一種亟待行動的專注。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被風沙刻滿皺紋、被疲憊籠罩卻眼神無比堅定的臉,聲音因為缺水和勞累而異常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穩定,仿佛釘子般楔入每個人的心中:
“鄉親們,仗,還沒打完!而且,從現在起,咱們要打的,是一場更硬、更講究章法的仗!”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讓這沉甸甸的話語在每個人心里回蕩,“但咱們現在,摸清了敵人的路數――它不光會刮那要命的干風,還會下這毀地的暴雨!那咱們就給它來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它狠,咱們要比它更狠,還要比它更聰明!”
她開始條分縷析地部署接下來的“戰斗”計劃,思路清晰,目標明確,仿佛一位運籌帷幄的將領:
由她和馬大爺牽頭,帶上兩個心細的年輕人,組成勘察設計組。
立即開始工作,不僅要重新規劃新的草方格布局,避開潛在的匯水區域,更要詳細設計一套縱橫交錯的排水系統,用木炭在準備好的粗麻布上畫出草圖,重點標注出所有需要特別加固的險工險段,比如那道深溝和滑坡的沙丘坡。
由陳陽帶領著主要勞力,組成清障預備組。一方面要繼續徹底清理場地,將還能用的秸稈歸攏、清洗,另一方面要立刻分派精壯人手,帶上斧鋸,去遠處的林子尋找合適的木材,準備制作馬大爺所說的木樁,同時組織人去收集足夠砌溝、墊底的石料。材料是根基,必須提前備足。
由春杏和村里的婦女們,組成后勤保障組。她們的任務同樣繁重而關鍵:負責所有勞作工具的檢查與修繕,確保鐵鍬鋒利、籮筐結實;想方設法張羅大家的伙食,哪怕是多燒一口熱水,也能暖暖身子;還要細心照顧像她和幾個在清理中受了輕傷的鄉親,確保前線的“戰士”們沒有后顧之憂。
任務被清晰地劃分開來,責任落實到具體的人頭上。
這不再是最初那種憑著樸素愿望和一腔熱血的盲目沖動,而是經過失敗烈火洗禮后,更加冷靜、更有章法、也更具韌性的再戰部署。
他們不僅要恢復被毀掉的一切,更要超越從前,建造一個更堅固、更經得起風雨考驗的家園。
“大家有沒有信心?”拾穗兒最后挺直了脊梁,盡管膝蓋的疼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但她目光灼灼,用盡力氣高聲問道。
“有!”
回應她的,是異口同聲、斬釘截鐵、仿佛能沖破頭頂尚未散盡烏云的吼聲。
這聲音里,不再僅僅是清晨那種悲壯的血性,更融入了對災難的仇恨,以及一種基于理性判斷和周密準備的、更加沉甸甸的必勝信念。
再戰。這意味著他們坦然咽下了失敗的苦果,但骨子里絕不認輸。
他們擦干身上的血跡和泥水,仔細包扎好身體和心靈上的傷口,然后拿起由痛苦經驗和集體智慧鍛造的、更鋒利也更堅韌的武器,準備與這片多災多難卻讓他們生死相依的土地,進行新一輪的、更艱苦、也更充滿智慧的較量。
太陽在云縫中時隱時現,將微弱的光芒投在這群渾身泥濘卻目光堅定的人身上,仿佛在見證著一種不屈的生機,正從絕望的廢墟中,破土而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