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上,拾穗兒緊緊跟在擔架旁。她看著陳陽因疼痛而緊皺的眉頭,看著他那不自然彎曲的手腕,心如刀絞。
這條路,他們一起走過無數回。可現在,他躺在門板上,她拖著傷腿跟在旁邊,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都怪我......"
她喃喃自語,"要是昨天不讓你去田里......"
"穗兒,別這么說。"
同行的馬大娘扶住她的胳膊,"陽娃子是為了大伙,為了這片地。你要堅強些,他還要靠你照顧呢。"
回到家,村里的李郎中已經等在院子里。看到陳陽的傷勢,他倒吸一口涼氣:"這傷得不輕啊。"
正骨的過程極其痛苦。陳陽咬著一塊布巾,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很快就浸濕了頭下的枕頭。
他始終沒有喊出聲,只是死死地盯著拾穗兒,用眼神告訴她:別怕。
拾穗兒緊緊握著他沒有受傷的左手,感受著他因為劇痛而突然收緊的力道。
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但她一聲不吭,任由他握著。仿佛這樣,就能替他分擔一些痛苦。
等到傷口都處理妥當,陳陽已經虛脫得說不出話。
李郎中一邊收拾藥箱,一邊低聲對拾穗兒交代:"手腕至少要養兩個月。后背的傷千萬不能沾水,每天換藥。
最麻煩的是他身子太虛,又累又渴,這才容易出事。得想辦法弄點有營養的......"
拾穗兒默默記下,心里卻一陣發苦。現在這光景,連喝的水都要精打細算,上哪兒去找有營養的?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曬干的幾枚棗子,一直舍不得吃,或許可以泡水給陳陽補補身子。
送走李郎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拾穗兒打來清水,仔細地給陳陽擦洗身子。當擦到后背時,她的手忍不住顫抖。
那道傷口從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際,皮肉外翻,雖然已經上了藥,依然猙獰可怖。她想起這傷是怎么來的――那天為了幫馬大爺家加固被風沙損壞的房梁,一根椽子突然斷裂,陳陽為了推開馬大爺,自己被落下的木頭劃傷。
"你這個傻子......"她輕聲說著,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總是想著別人,從來不想想自己......"
夜深了,拾穗兒卻毫無睡意。她坐在炕沿,就著油燈微弱的光,仔細端詳著陳陽的睡顏。
才二十出頭的人,眉頭卻已經刻上了深深的川字紋。他的嘴唇因為失血而蒼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這只曾經有力的大手,現在纏著厚厚的繃帶,無力地垂在身側。
窗外,風聲又起。這聲音讓拾穗兒心驚膽戰。草方格還沒完全鞏固,陳陽又倒下了。
明天的風沙會不會把他們的心血都毀掉?未來的路該怎么走?
她輕輕撫平陳陽緊皺的眉頭,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好好養著,還有我呢。"
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拾穗兒拿起針線,開始縫補陳陽白天被撕破的衣衫。
一針一線,都帶著說不盡的憂思。這件粗布衫已經補了又補,但她舍不得扔,這是陳陽娘生前最后一件為他做的衣裳。
后半夜,陳陽發起燒來,渾身滾燙,不停地說著胡話:"水......穗兒......草方格......守住......一定要守住......"
拾穗兒一遍遍地用濕布給他擦拭額頭,喂他喝水。水是珍貴的,但她毫不吝嗇。
看著他干裂的嘴唇,她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口井,給他源源不斷的清泉。
她想起小時候聽奶奶阿古拉說,人要是發燒說胡話,那是因為魂兒還在惦記著沒做完的事。陳陽的魂兒,還留在那片沙地里。
天快亮時,陳陽的燒終于退了些,沉沉睡去。拾穗兒輕輕下炕,推開房門。
黎明的微光中,村莊還在沉睡。遠處的沙丘在晨曦中顯出朦朧的輪廓。風小了,但依然能聽見沙粒拍打門窗的細碎聲響。
她走到院子的水缸前,看著缸底那僅剩的一層清水,心里沉甸甸的。
但當她回頭望向屋內,看著炕上那個需要她照顧的身影時,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從心底升起。
"不怕,"她對自己說,"有我在。"
晨光初現,在她疲憊卻堅定的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這一夜的守候,讓她明白了什么是相濡以沫。前路再難,他們也要一起走下去。就像這沙漠里的胡楊,根連著根,共同抵御風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