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叮叮當當的鑿石聲和號子聲中一天天過去。金川村的砌井工程,如同一個緩慢卻堅定的生命體,在所有人的呵護下,逐漸成形。
青石坡上的開采從未停歇,一塊塊經過初步打磨的石料被源源不斷地運到井臺邊,按照大小、形狀分門別類碼放整齊,像一群等待檢閱的士兵。
真正的核心工程――砌筑,在李大叔的親自指揮下,正式開始了。
李大叔儼然成了整個工地的總工程師和技術總監,他的每一個指令,都關系到井壁的垂直度、牢固度和未來的使用壽命。
砌井的第一步,是清理和夯實井基。
他們將井口周圍松軟的浮土和碎石徹底清除,直到露出堅實的原生土層。
然后用夯木喊著號子,一下下將地基夯實,確保井臺基礎穩固,不會因為承重而下沉。
接著,李大叔用桂花帶來的那根磨得發亮的卷尺和木工筆,蘸著鍋底灰調成的“墨汁”,在夯實的地基上仔細彈出了井口的內外圓線,精確到了寸。
“砌井就像做人,根基不正,上面砌得再花哨也是白搭。”
李大叔對圍在身邊的幾個主要勞力,特別是王強等年輕人說道,“咱們這第一層石頭,是基準,每一塊都要放得平平正正,線要繃直了看,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他親自挑選了十幾塊大小均勻、底面最為平整的青石作為基石。
砌筑用的泥漿也已經準備就緒,那是由桂花嬸子帶領婦女們反復捶打熟化的“精泥”,黏性十足。
李大叔挽起袖子,親自示范。他用瓦刀挖起一團泥漿,均勻地抹在石頭將要放置的位置,厚度約莫一指厚,然后雙手抱起一塊幾十斤重的基石,穩穩地放在泥漿上,左右微微晃動,讓其與泥漿充分接觸、坐實。
放好后,他立刻拿起一個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裝了水,當作簡易水平儀,橫放在石頭表面,仔細調整石頭的位置,直到瓶子里的水泡穩穩地停在正中央。
“看到沒?就這樣!”
李大叔直起腰,擦了把汗,“每一塊石頭,放下去之前要看看底面平不平,放下去之后要看看上面平不平,跟相鄰的石頭要看看接縫嚴不嚴。泥漿要飽滿,石頭要穩當。來,大家輪流上手,我看著!”
王強第一個嘗試,他學著李大叔的樣子,抹泥、抱石、放置、調整。
看似簡單的動作,實際操作起來卻困難重重。石頭沉重,抱起來容易,要精準平穩地放下卻需要腰力和臂力的完美配合。
調整水平更是需要耐心和細心,稍一用力過猛,石頭就歪了,得重新撬起來,刮掉舊泥,重新抹上新泥再來。
在李大叔嚴格的監督下,王強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將第一塊基石砌合格。
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后背。
“不錯,有股子鉆勁!”
李大叔難得地表揚了一句,“砌井這活兒,急不得,就得慢工出細活。
大家都試試,互相看著點,誰砌好了,讓我過來看一眼。”
就這樣,井口的第一層石頭,花了幾乎一整天的時間才砌筑完成。但當這規整的圓形基礎呈現在眼前時,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由衷的成就感。這不僅僅是一圈石頭,這是希望之井堅實的。
隨著井壁一層層加高,挑戰也越來越大。李大叔讓人用粗壯的木頭和結實的木板,在井口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腳手架,并做了一個可以升降的轆轤架,用來吊運石料和泥漿。砌筑工作開始向井下延伸。
李大叔堅持要親自下到井里去指揮。井下的空間狹小、陰暗、潮濕,泉水在腳下汩汩流淌,寒氣逼人。
上面吊下來一盞馬燈,昏黃的光線在凹凸不平的巖壁和正在砌筑的青石上跳躍,只能勉強視物。
李大叔踩著濕滑的木架,衣服很快就被井壁滲出的水氣和濺起的泉水打濕,緊緊地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瓦刀和眼前的井壁上。
他站在井下,仰著頭指揮上面的人:“左邊,對,再過來一點!好,慢點放!”
每一塊石料都用繩索捆好,通過轆轤緩緩吊下來,由井下的李大叔或者他指定的助手接住,再按照他的指示砌到合適的位置。他用手摸著每一塊石頭的接縫,用一個小鉛垂線時刻檢查著井壁的垂直度。
“停!”有一次,王強在井下砌筑時,因為光線昏暗,不小心將一塊石頭砌得稍微向外傾斜了一點點,肉眼幾乎難以察覺。
但李大叔用手一摸,又用垂線一比,立刻發現了問題。
“這塊不行,拆了重砌!”他的聲音在井里顯得有些甕聲甕氣,但語氣不容置疑。
王強愣了一下,看著那塊費了好大勁才砌上去的石頭,有些不舍:“大叔,就歪了一點點,不礙事吧?泥漿都快干了……”
“糊涂!”李大叔的聲音嚴厲起來,“現在看著只是一點點,可這點歪斜,會讓整口井的受力都不均勻。時間長了,泉水日夜沖刷浸泡,泥漿老化,這點歪斜就可能變成裂縫,裂縫擴大,就可能導致井壁坍塌!咱們這是百年大計,不是搭積木,可以推倒了重來。現在多費一點工,將來就多一分安穩!拆!”
王強被說得滿臉通紅,羞愧不已,連忙和李大叔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石頭撬下來,刮掉已經有些發硬的泥漿,重新打磨平整砌筑面,再抹上新鮮泥漿,小心翼翼地砌了回去,這次,他反復用垂線校驗,直到確認完全垂直才罷休。
這件事給所有參與砌井的人敲響了警鐘。從此以后,大家更加精益求精,不敢有絲毫馬虎和懈怠。
每一塊石頭都反復比對,每一道縫隙都用泥漿填塞得滿滿當當,再用小錘敲擊石頭,讓泥漿更緊密。
對于較大的縫隙,則挑選合適的楔形小石塊塞緊,確保井壁渾然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