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兒每次來,都會給陳陽多帶一碗,看著他揮汗如雨的樣子,心里既敬佩又心疼。
一次送綠豆湯時,她見陳陽正幫著拉繩,手上已經被勒出了紅痕,急忙上前:“陳陽,歇會兒吧,別累壞了。”
“沒事,大家都在拼命,我不能落后。”陳陽咬牙堅持著。
拾穗兒拗不過他,掏出一塊布遞過去:“纏在手上,能好受點。”
陳陽接過布,心里暖暖的:“謝謝你,拾穗兒。有你在,我們更有信心了。”
拾穗兒臉頰更紅了,低頭輕聲道:“都是應該的。”
掄大錘極其耗費體力,王強十幾分鐘就汗流浹背,需要頻繁換人。
井下潮濕污濁,油燈昏暗,眾人渾身糊滿了泥汗,休息時只能靠在井壁上,剩下沉重的喘息。
一天下來,往往只能前進幾十厘米,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悄悄蔓延。
“這得挖到啥時候啊?”
“怕是白費勁,這地方根本沒水……”
私下的嘀咕聲漸漸響起。
晚上天氣涼爽了些,拾穗兒帶著婦女們送來玉米糊糊和野菜饃饃。
見隊員們癱坐在井邊,眼神疲憊迷茫,她心里發酸,默默地為每個人盛飯遞饃:“大伙兒多吃點,補充體力。”
走到王強身邊,看到他虎口震裂滲著血,拾穗兒眼眶一紅,掏出草藥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強子,疼嗎?”
“穗兒姐,不疼!”
王強咧嘴笑了笑,“就是進度太慢,怕讓大伙兒失望。”
“慢不怕!”
拾穗兒搖著頭,聲音堅定,“只要方向對,一寸寸地挖,總能挖到水!你們是全村的希望!”
陳陽也上前鼓勁:“大家別灰心,膠泥層往往是隔水層,挖透了就是地下水!”
李大叔嚼著干饃:“老輩人打井碰到硬石頭,耗上幾個月是常事!都打起精神來,明天接著干!”
希望重新在人們心中燃起,隊員們的眼神重新煥發出光彩。
然而,災難總是在人們最疲憊的時候降臨。
那天下午,井深接近三十五米,馬三爺的兒子馬小軍扶著鋼釬,趙鐵柱的弟弟趙鋼蛋掄著大錘。
連續作業五個小時,兩人都已經疲憊不堪,注意力開始不集中。
“鐺!”鋼釬碰到堅硬的礫石猛地一滑,錘頭擦著馬小軍的手背砸在了井壁上!
“啊!”凄厲的痛呼聲從井下傳來,馬小軍的手背上皮開肉綻,鮮血頓時染紅了泥土。
“快拉人上來!”李大叔聲嘶力竭地喊著,臉色慘白。
趙鐵柱等人慌忙轉動轆轤,將兩人拉了上來。馬小軍臉色慘白如紙,疼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趙鋼蛋癱坐在地,抱著頭哭道:“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走神了……”
馬三爺踉蹌著跑來,看到兒子血肉模糊的手,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
他撕下衣襟,顫抖著為兒子包扎,渾濁的老淚滾落,滴在兒子染血的手上:“娃……疼嗎?都怪爹……”
工地上頓時一片死寂,只有風聲、馬小軍的痛哼和趙鋼蛋的哭聲在回蕩。
“這井別打了,太危險了……”
“說不定老天爺不讓咱們活……”
消極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了。
“哭啥!”
手上纏著繃帶的王強猛地站起,拉起趙鋼蛋,“打井哪有不磕著碰著的?小軍的傷要緊,趕緊送張大夫那兒去!但這井不能停!”
他轉向眾人,眼睛布滿血絲,聲音洪亮如驚雷:“小軍流了血,這口井更要打下去!現在停了,他的血就白流了!金川村也沒指望了!”
“王強說得對!”
拾穗兒強忍著眼淚,攥緊拳頭,“李大叔,安排人送小軍去治傷,我這兒有草藥膏先止血。愿意留下的,咱們重新排班!這口井必須打,這是咱們唯一的出路!”
她蹲下身給馬小軍涂藥,眼淚掉在他的手上:“小軍,對不起,讓你受苦了。我們一定打出水來,不辜負你流的血!”
“穗兒姐……你們接著打……”
馬小軍疼得發抖,卻仍咬牙點頭。
“大家別放棄!”
陳陽上前,目光堅定,“水層就在附近!我加入井下作業,多一份力量!”
“打下去!”
李大叔赤紅著眼,一揮手臂,“我親自扶釬!就算只剩下一個人,也要挖到底!”
“我留下!”
趙鐵柱第一個響應,“小軍的血不能白流!”
“我也留下!”
“接著打!”
響應聲此起彼伏,絕望被不屈的意志取代。
馬小軍被送走后,工地恢復了秩序。李大叔、王強、陳陽等人輪番下井,用鋼釬和鐵錘一厘米一厘米地掘進。
虎口震裂了纏上布繼續,肩膀磨破了墊上布再扛,手上起泡了挑破涂藥,沒有人退縮。
井上的號子聲整齊有力,信念通過那根麻繩傳遞給井下的每一個兄弟。
拾穗兒和婦女們忙前忙后,綠豆湯、草藥膏源源不斷地供應著。
拾穗兒每天都守在井邊,有人上來就第一時間遞水擦汗、處理傷口,反復叮囑“小心點”。
陳陽每次下井上來,拾穗兒都會格外仔細地檢查他的身體狀況。
一次陳陽的胳膊被井壁劃傷,她一邊涂藥一邊埋怨:“你怎么這么不小心?下次一定要注意!村里還指望你出主意呢!”
“知道了,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陳陽看著她嗔怪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跟我客氣啥。”
拾穗兒低頭包扎著,聲音輕柔。
井深在艱難地增加:四十米,四十五米,五十米……打到五十八米時,又遇到了膠泥和礫石的混合層,鋼釬都差點彎了,進度再次停滯。
“都快六十米了,還沒見水,是不是判斷錯了?”
動搖的聲音再次響起。
“大家別慌!”
陳陽堅定地說,“這是重要的儲水層,挖透了就能見到水!”
為了安定人心,他再次下井,上來后興奮地大喊:“我摸到濕泥了!水就在下面,再加把勁!”
這一天,李大叔和王強在井下連續作業四個小時,疲憊到了極點。
李大叔扶著鋼釬,手臂因持續震動而不住顫抖,汗水滴在鋼釬上“滋滋”作響。
王強掄錘的動作變慢了,每一錘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鐺!”一錘下去,鋼釬打入的感覺突然變了,不再是死硬的撞擊,而是帶著一絲“澀”感。
王強疑惑地“嗯?”了一聲。
李大叔也察覺到了異樣,示意他停手。老人摸了摸鋼釬的新茬口,湊到燈下仔細觀看。
崩下的碎石屑顏色更深,帶著隱隱的濕意。
他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濕潤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又小心翼翼地放進舌尖――一絲涼絲絲的濕氣在口中緩緩散開!
“潮氣!是濕泥!”
李大叔身體猛地一震,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他抓著王強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下面肯定有水!咱們快挖到了!”
王強愣了愣,撲到碎石屑前,也捻起一點放在舌尖品嘗。
當那絲涼意在口中散開時,這個堅忍的漢子突然像個孩子一樣,邊哭邊笑:“水!真的有水!李叔,我們找到了!”
“找到水了!”
李大叔用盡全身力氣朝井口吶喊,聲音穿透厚厚的土層,傳到了地面。
井上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趙鐵柱扔掉繩子,和眾人抱在一起又跳又笑,眼淚橫流。
有人揮舞著拳頭,有人跪地親吻著土地:“有水了!金川村有救了!”
消息很快傳回村里,整個村子都沸騰了!老人、孩子、婦女們紛紛涌向井邊,喜悅驅散了所有的陰霾和疲憊。
拾穗兒站在井邊,聽著井下的哭喊和井上的歡呼,仰起頭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滾燙的淚水滑過沾滿風塵的臉頰。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陳陽,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中。
井下的掘進仍在繼續,鋼釬的撞擊聲、鐵錘的敲打聲,成了這個夜晚最歡快的鼓點。
金川村的人們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最堅韌的意志,以汗水、鮮血為代價,終于叩響了生命之門。
這份用信念和毅力換來的希望,將永遠銘記在每個人心中,成為代代相傳的精神力量。
陳陽看著拾穗兒泛紅的眼眶,遞過手帕:“別哭,這是喜悅的淚水。等水出來了,咱們先給孩子們燒開了喝。”
拾穗兒接過手帕擦著眼淚,笑著點頭:“嗯!還要用這水澆澆地里的莊稼,讓它們也活過來。”
兩人望著井口,眼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晚風輕輕拂過,帶著即將到來的水汽,也帶著彼此心中悄然滋生的暖意。
井下的挖掘還在繼續,但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希望。
那是一種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感覺,如同干涸的河床終于等來了雨季的第一滴雨水。
在這一刻,所有的苦痛和疲憊都變得值得,所有的堅持和努力都找到了意義。
夜深了,但沒有人愿意離去。
大家圍坐在井邊,聽著井下傳來的每一聲敲擊,仿佛在聆聽生命最初的脈動。
孩子們依偎在母親懷里,老人們拄著拐杖,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淚光。
這一夜,金川村無人入睡,因為希望正在地下深處悄然萌發,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嫩芽,即將照亮每個人的生命。
李大叔坐在井沿,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井架的木柱,仿佛在撫摸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的眼中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這一生,他經歷過太多的苦難和離別,但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就快好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就快好了。”
是啊,就快好了。
干涸的土地即將迎來甘霖,枯萎的生命即將重新綻放。
這一口井,不僅將涌出清澈的地下水,更將涌出金川村人永不枯竭的希望和勇氣。
而在不遠處,陳陽和拾穗兒并肩而立,望著滿天繁星,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期待。
他們知道,當第一股清泉涌出之時,不僅金川村將迎來新生,他們之間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將如這井水般,清澈而綿長。
夜更深了,但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光。黎明即將到來,而金川村的黎明,將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