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課程步入正軌,當《鋼結構設計原理》的老師正在黑板上推導著復雜公式時,林墨再次輕輕敲開了班主任吳老師辦公室的門。
“吳老師,抱歉打擾您。輕工部那邊有個關于出口家具設計的項目會議,需要我參加一下,時間是本周四上午,想跟您請個假。”林墨遞上早已準備好的請假條,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吳老師推了推眼鏡,看著眼前這個學生,臉上已沒有了最初的驚訝和擔憂。
他順手從抽屜里拿出剛剛整理好的上學期成績總評表,目光在“林墨”名字后方的“班級第七名”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其下各門主干課程幾乎全優的成績,最終爽快地在假條上簽下了名字。
“去吧,系里支持學生參與有意義的實踐活動。課程筆記記得找同學補上,有疑難隨時來問老師。”吳老師將假條遞回,語氣里帶著信任和鼓勵,“注意安全,代表學校展現出我們水木學子的風貌。”
“謝謝吳老師,我會的。”林墨微微鞠躬,退出了辦公室。
周四上午,當林墨的身影再次缺席課堂時,坐在后排的周偉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楊振華,朝空座位努了努嘴。楊振華習以為常地低聲道:“還能干嘛,肯定又是哪個部委或者廠子請他去‘指導工作’了唄。”
周圍的同學聽到議論,抬頭看了看,眼神里掠過一絲復雜,隨即又埋首筆記。驚訝?早已麻木了。這個同窗的軌跡,顯然已超出了普通大學生的范疇,除了佩服,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距離感。
林墨騎著車,穿過秋意漸濃的街道,來到了位于東城的輕工部設計院。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些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幾個熟面孔。
王副司長正與一位氣質沉穩、年約五旬的老工程師低聲交談,見到林墨進來,立刻熱情地招手:“小林!來來來,就等你了!”他快步迎上來,握住林墨的手,聲音洪亮地介紹,“老周,看看誰來了!咱們的‘秘密武器’到了!”
那位被稱作“老周”的工程師,正是此次項目的總設計師,四九城最大家具廠的國營木器一廠總工周明軒。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打量了一下林墨,臉上露出帶著些許無奈又頗為欣賞的笑容。
“林墨同志,久仰大名啊!我們廠可是在你手上連栽了兩次跟頭,‘東方韻律’和‘經緯系列’,可是讓我們壓力山大啊!這次部里點將把你請來,看來是鐵了心要再出一個拳頭產品。”
“說實話,我們這幫老家伙,可是憋著勁兒想跟你這個年輕人好好切磋切磋,可不能再輸第三次了!”話語雖是玩笑,卻也透露出業內對林墨設計能力的認可和隱隱的競爭意識。
另一邊,張思遠和陳敏也到了,正坐在角落翻看資料。看到林墨,兩人的表情略顯尷尬,還是張思遠先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陳敏則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著手里的圖樣。
廣交會上的爭論猶在眼前,此刻在這樣一個官方正式的項目中相遇,身份已不再是自由辯論的學生,而是需要協同工作的同事,氣氛難免有些微妙。
王副司長將林墨拉到一旁,壓低聲音,神色鄭重:“小林,這次叫你來,任務不輕。目標是打造一個全新的系列,主要通過香江的渠道,面向外部市場。”
“這不同于廣交會,客戶群體更多,標準更高,競爭也更激烈。你的實踐經驗和結構把握能力是關鍵,一定要和總設計師、還有美院的同志好好配合,把咱們的東方智慧和國際審美結合起來,打一場漂亮仗!”
會議準時開始。王副司長作為主持人,首先明確了項目的重要意義和目標,隨后逐一介紹了參會人員。當介紹到林墨時,他特別強調了其“兩次廣交會冠軍訂單設計者”的身份和“卓越的結構實現能力”,定位為項目的“工藝結構工程師”。
周明軒是“總設計師”,張思遠、陳敏負責“外觀設計”,還有輕工部的材料核算專家趙建國,以及來自香江華聯外貿公司的市場專員蘇曼琪和技術標準專員李衛國。
王副司長簡意賅地分配了核心任務:周明軒總攬全局,確保設計兼具藝術性、可生產性與成本可控;張思遠、陳敏主導外觀風格,需貼合國際市場潮流;
林墨重點負責將設計轉化為可落地、結構合理、堅固耐用的具體方案;趙建國同步進行成本核算;蘇曼琪和李衛國則分別提供市場趨勢和出口標準的關鍵信息。
接著,周明軒展示了初步擬定的項目時間表:兩周內完成市場分析與設計方向定位,一個月內拿出三套初步設計方案進行比選,隨后進入深化設計、打樣、修改階段,力爭在明年春季完成最終樣品,送交港方評估。節奏緊湊,任務明確。
茶歇時間,眾人起身活動,交流氣氛輕松了些。香江華聯公司的蘇曼琪和李衛國主動走到了林墨身邊。
“林先生,你好!我是蘇曼琪。”身著得體西裝套裙的蘇曼琪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普通話帶著輕微的粵語口音,“你在廣交會上的設計,我們公司在香江也有聽聞,特別是那款沙發單椅,構思非常巧妙,很實用。”
李衛國也遞上名片,接口道:“是的,林先生。我們對你的結構設計很感興趣。香江地方小,住房空間緊湊,對于多功能、節省空間的家具需求很大。你的設計理念,很符合香江市場的特點。”他看起來更為嚴謹,語氣中帶著技術人員的務實。
林墨與他們握手,謙遜地回應:“蘇小姐,李先生,你們好。過獎了,只是盡力結合實際需求而已。我對香江市場的情況了解不多,正好可以向二位請教。”
蘇曼琪笑道:“林先生太客氣了。香港現在發展很快,尤其是這幾年,很多新建的樓宇,都是那種‘唐樓’或者新興的公寓,單位面積不大,所以家具講究輕便、多功能、組合性強。而且,受英國影響,審美上比較傾向現代簡約風格,但又對帶有東方特色的元素有獨特的好感……”
李衛國補充道:“沒錯。另外,出口到香江乃至轉口歐美,標準要求很嚴格。比如木材的含水率、涂料的環保性、結構的穩定性,特別是五金件的質量,都有明確規范。這些在設計初期就必須充分考慮。”
林墨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心中快速吸收著這些寶貴的一手信息。他趁機問道:“聽說香江那邊電子、塑料產業發展很快,不知道有沒有一些新的材料或工藝,可以應用到家具設計上?”
蘇曼琪想了想說:“確實有。一些新型的塑料配件、仿木紋的防火板,還有金屬電鍍工藝,在香港的家具廠已經開始應用了,成本可能略高,但能提升產品的現代感和耐用度。如果林先生有興趣,我可以讓公司寄送一些樣品資料過來。”
“那太好了,非常感謝!”林墨心中一動,這或許是為設計引入新思路的契機。
茶歇結束,會議繼續。有了初步的交流和信息輸入,接下來的討論更加有的放矢。林墨坐在座位上,看著白板上逐漸清晰的時間表和任務分工,再回想剛才與港方人員的交談,對這個即將開啟的新項目,有了更具體的認知和隱隱的期待。
這不僅是一次設計任務,更是一扇窺探外部世界、連接更廣闊天地的窗口。他的筆尖在筆記本上輕輕劃過,已然開始構思如何將堅實的結構、東方的韻味與海外市場的風潮巧妙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