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的目光,如同一片無悲無喜的亙古雪原,緩緩地掃過殿內。在他的注視下,無論是鯤鵬的怨毒,紅云的失落,還是帝俊的不甘,都仿佛被一只雪花輕柔的覆蓋、掩藏。
整個紫霄宮,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寂靜之中。
鐘離端著那杯尚有余溫的茶,金色的眼眸微微垂下,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他沒有去看鴻鈞,而是看著自己茶杯中,那幾片載沉載浮的茶葉。
“二次講道,論‘準圣’之法。”鴻鈞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平淡、古拙,仿佛就是從殿內某塊青石的紋路中,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的一般。
準圣!
大羅金仙之上,圣人之下,那一道所有人都夢寐以求、卻又始終無法窺其門徑的無上天梯!
一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他們挺直了脊背,豎起了耳朵,元神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高度集中,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音節!
圣人開口,大道之音便彌漫了整個紫霄宮。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卻又直指本源的剖析。他自大羅金仙之境的圓滿講起,點明了所有強者都面臨的最終桎梏。那源于自身的善念、惡念與我執之念。他將此三念,比作蒙蔽道心的塵埃,鎖住真我的枷鎖。
在場的眾人有的聽得如癡如醉,為這前精辟論述而震撼;有的卻抓耳撓腮,好似得不到入門之法;還有一些以寶物許諾,換取大能順手一帶的人,則兩眼一花,竟是神魂承受不住這些知識的力量而昏睡過去。
“故,欲成準圣,必先斬卻此三尸!”
斬三尸?!
整個紫霄宮,除了少數幾人,所有大能的臉上,都露出了混雜著震驚、狂喜與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大道之路,竟是如此!
怪不得我等修為停滯不前,原來是這善念、惡念、執念作祟!斬了!只要將它們統統斬了,便能超脫!便能更近大道!
一時間,殿內異象紛呈!
無數大能如聞暮鼓晨鐘,困擾了他們億萬年的瓶頸,竟在這一刻出現了松動的跡象!有人頭頂慶云翻滾,有人背后神光閃爍,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這場前所未有的“大道盛宴”之中,貪婪地吸收著圣人吐出的每一個字,將其奉為至高無上的金科玉律!
然而,在這片近乎于狂熱的悟道氛圍之中,唯有一個角落,顯得格格不入。
鐘離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他甚至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他也在聽,但他將鴻鈞所講的“斬三尸”之法,仔細分析著利弊!
斬卻善念?
何為善?守護璃月萬民,是善。那份守護之心,能斬嗎?
斬卻惡念?
何為惡?為護璃月,不惜磨損己身,不惜殺伐果斷,手染魔神之血,是惡嗎?那份守護的決絕,能斬嗎?
斬卻執念?
何為執?以身為契,守護這片土地數千年,看遍滄海桑田,這份對“契約”的執著,是障嗎?能斬嗎?!
不能!
一個清晰而又無比堅定的答案,在他的心中熠熠生輝!
若將這些都斬去了,那剩下的還是“摩拉克斯”嗎?還是“鐘離”嗎?
那不過是一具擁有著強大力量,卻失去了所有色彩、所有溫度、所有“存在”意義的空殼罷了!
這不是求道!這是逃避!
因為無法承載情感的重量,所以選擇斬斷!因為無法平衡善惡的矛盾,所以選擇割裂!因為無法堅守本心的執著,所以選擇放棄!
這與他所信奉的,那如同磐巖般,承載一切、磨礪一切、最終將一切都化為自身一部分的“守護”之道,背道而馳!
這與他所堅守的,那包含了責任、守護、以及對自我完整的“契約”之道,南轅北轍!
“道友,你覺得如何?”
就在此時,一道充滿了興奮與激動的神念傳音,在他的識海中響起。是通天。
“此法,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斬卻三尸,成就準圣!妙!當真是妙不可!”通天顯然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鴻鈞的大道之中,語間充滿了對這條康莊大道的向往與贊嘆!
鐘離緩緩地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抬起眼,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極其復雜的與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此刻,整個紫霄宮的三千大能,恐怕都與通天-->>是一般的想法。
但他,不能認同。
他的道,不允許他認同。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將自己的念頭,傳遞給了身旁這位唯一能與自己論道的摯友。
“通天。”
他的神念傳音,平靜卻又帶著一股磐巖般不容動搖的重量。
“我且問你一句。”
“斬去了七情六欲,拋棄了善惡之辨,忘卻了本我執著的你……還算是‘通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