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那一聲充滿了驚駭與明悟的“遴選”,如同一道狂風吹散了在兄妹二人心中最后的一層迷霧,讓他們窺見了這盤棋局之下,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最深層的邏輯。
整個洪荒,此刻在他們眼中不再是一片生機勃勃的家園,而是一個巨大而又殘酷的蠱盆!億萬萬生靈,都是被投入其中的蠱蟲,正身不由己地相互撕咬,相互吞噬,只為最終“喂養”出那唯一一個、也是最強大的勝利者。而那個隱藏在幕后,攪動著風云的羅睺,便是那個悠然自得的、等待著最后收割的“養蠱人”。
看懂了,便意味著再也無法回頭。
女媧那雙清泉般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她呆呆地看著水鏡中那片早已化為修羅地獄的洪荒大地,看著那些曾經在她眼中充滿了靈動與美好的生靈,此刻卻如同最瘋狂的野獸,為了生存而進行著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殺。她的心中,仿佛破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悲傷與無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從中洶涌而出,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
她不明白,為什么“活著”這件事,會變得如此的丑陋。
鐘離將這一切,都靜靜地看在眼里。他沒有再開口,只是默默地為自己,也為身旁那早已失魂落魄的兄妹二人,續上了一杯溫熱的清茶。他知道,語的教導已經到了盡頭。接下來的課程,需要他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他指尖輕點,水鏡之中的畫面,不再是宏觀的、三族鼎立的慘烈戰局,而是以旁觀者的視角一般,開始在洪荒的大地上緩緩地“游歷”起來。
鏡頭掠過一座座被戰火摧毀的仙山,掠過一條條被鮮血染紅的河流。無數曾經在洪荒歷史上留下過名字的、小有名氣的族群,此刻都如同被狂風吹拂的燭火,一個接一個地黯然熄滅。
他們看到了,以編織“七彩云錦”而聞名的“織女蛛”一族,它們那能抵御下品先天靈寶攻擊的蛛網,在數萬頭“鐵甲魔牛”兇獸的集團沖鋒之下脆弱得如同薄紙,整個族群連同它們那美輪美奐的巢穴,都被踐踏成了一地狼藉的爛泥。
他們看到了,以釀造“百花仙釀”而著稱的“蝶衣蜂”一族,它們那能讓金仙都陷入幻境的劇毒蜂針,在面對一群從地底鉆出的、通體覆蓋著堅硬巖甲的“鉆地龍獸”時根本無法破防。最終,整個蜂巢都被從地下掀翻,所有的仙釀與蜂蜜,都成了那些兇獸果腹的點心。
一個又一個曾經充滿了美好與造化的文明火種,在這場不講任何道理的、純粹的暴力清洗之中,被毫不留情地碾碎、熄滅。
這殘酷的一幕又一幕悲劇,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女媧那顆柔軟的玲瓏心之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傷痕。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那雙小手緊緊地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就在此時,水鏡的畫面定格在了一片被月光籠罩的、寧靜的山谷。那是一片美到了極致的、仿佛不該存在于這方殘酷天地的夢幻之地。谷中,生長著一種奇特的璃光仙樹,樹葉通體剔透,在月光下會散發出七彩的、柔和的光暈。而生活在這片山谷中的,則是一個比之前被屠戮的“靈鹿”一族,更為稀有、也更為美麗的種族“璃光鹿”。
它們的身體,仿佛是由最純凈的、最剔透的琉璃雕琢而成,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它們的鹿角之上,每隔百年便會自然凝結出一顆能凈化煞氣、安撫神魂的“璃光珠”。它們是天地間最溫柔、最純凈的造物,生性膽小,與世無爭,甚至連一片草葉都不忍心傷害,只以仙樹上凝結的“月露”為食。
然而此刻,這片寧靜的、如同琉璃仙境般的山谷,卻已經被無窮無盡的、黑壓壓的兇獸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一頭體型如同山巒、渾身散發著腐朽與死亡氣息的“多目蜈蚣”!它正是當年被盤古斬殺的、執掌“腐朽”法則的混沌魔神其一縷怨念所化!它天生便憎恨一切“純凈”與“生命”!
“不……不要……”
女媧看著那頭猙獰的骨龍,看著它那空洞的眼眶中,燃燒著的、對山谷中那些美麗生靈的、毫不掩飾的毀滅欲望,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鐘離的衣袖,那雙早已被淚水模糊的眼眸之中,充滿了哀求與絕望!
“叔父!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它們!”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幾乎是在乞求,“它們……它們那么美,它們什么都沒有做錯!為什么……為什么連它們也要被毀滅?!叔父,您不是說……您不是說可以選擇筑起堤壩嗎?!求求您,就這一次!好不好?!”
她語無倫次地,哀求著。她知道,這或許是在違逆“天道大勢”,她知道,這或許會讓鐘離叔父感到為難。但是,她真的、真的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這世間最后的一抹琉璃之色,被那污濁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黑暗,徹底吞噬!
伏羲看著自己那幾乎要崩潰的妹妹,心中一痛。他張了張嘴,也想開口求情,但鐘離之前那番關于“天道”與“人心”的冷酷教誨,卻又如同巨石一般堵在他的喉嚨口,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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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之中,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鐘離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沒有去看女媧,也沒有去看伏羲。他的目光,只是靜靜地落在那面水鏡之上。他看著那頭已經張開了巨口的九幽骨龍,看著它口中那正在飛速凝聚的、足以將整座山谷都化為死地的“腐朽龍息”。他看著山谷中,那些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卻依舊用自己那微弱的“璃光”,徒勞地抵抗著那股死亡氣息的、美麗的璃光鹿。
許久,許久。他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得仿佛是山巔之上的一縷微風,卻又很重,重得仿佛承載了數個世界的、無盡的滄桑與無奈。
“癡兒。”他低聲地,喃喃自語。
隨后,就在女媧那顆已經沉入谷底的心,即將徹底絕望的瞬間,他動了。只見他依舊悠然地,端坐在那方小小的石凳之上,只是伸出了他那只修長而又骨節分明的手,對著水鏡的方向,隨意地屈指一彈。
“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