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太極宮。
    夜色已深,甘露殿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李世民身著常服,并未安寢,獨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西北方向,那片標注著“安西”的廣袤區域。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兩份剛剛由內侍呈上,還帶著驛站風塵氣息的八百里加急奏章。
    一份,來自監軍魏征。
    一份,來自剛剛被他晉為右仆射、封為梁國公的李默。
    殿內伺候的宮女宦官皆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唯恐驚擾了圣人的沉思。
    他們能感覺到,陛下此刻的心情,極為復雜。
    李世民緩緩坐回御案之后,將兩份奏章再次攤開,并排放在一起。
    魏征的奏章,辭犀利,直指要害,充滿了老臣的憂國之心和耿直之氣,將李默對于安西的重要性,以及臨陣換帥的風險,分析得淋漓盡致。
    李默的奏章,則恭謹謙卑,通篇充斥著對皇恩的感激與惶恐,卻又邏輯嚴密、理由充分地闡述了“暫留安西,以竟全功”的必要性。
    兩道奏章,角度不同,立場各異,卻殊途同歸。
    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此時調李默回京,絕非明智之舉。
    李世民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的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復雜難明的光芒。
    作為一手開創了貞觀盛世的雄主,他豈能不知李默之功?
    豈能不知李默之才?
    怛羅斯之戰,以寡擊眾,大敗吐蕃-西突厥聯軍,斬獲無數,揚大唐國威于萬里之外!
    此等功績,足以彪炳史冊!
    封其為右仆射、國公,他心甘情愿,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然而……
    功高,則震主。
    權盛,則生變。
    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李默太年輕了!
    如此年紀,便立下這等不世之功,手握安西精兵,經營西域數年,根基漸深,民心歸附,麾下將領唯其馬首是瞻……
    此次更是公然上書,請求暫緩回京。
    這背后,是真的只為“以竟全功”,還是已生驕矜之心,開始試探朝廷的底線?
    李世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想起了一些密報,關于安西那個獨特的“格物學堂”,關于那些威力驚人的“震天雷”和改良軍械,關于李默推行的那一套與中原迥異的管理方法和新政……
    這些東西,讓他感到新奇,也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這個李默,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似乎總與常人不同,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洞察力和執行力。
    這樣一個人,若忠心為國,自然是帝國之福。
    可若有朝一日,心生異志……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作為帝王,他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
    他不能將帝國的西大門,完全系于一人之忠奸。
    調其回京,放在眼皮底下,是最穩妥的做法。
    可是……
    魏征和李默奏章中所,字字句句,又如同重錘,敲在他的心上。
    “吐蕃主力未損……松贊干布攜‘梵天’遺產西遁……此實乃心腹大患……”
    “若此時回京……貽誤戰機……恐怛羅斯之血白流……”
    這些,難道不是事實嗎?
    那個“-->>梵天上師”的詭異手段,他也有所耳聞。
    若真讓其喘息整合,必成燎原之火!
    屆時,誰能替代李默,去撲滅這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