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此時的李默尚是磐石營中一個因軍功新晉的隊正,雖初露鋒芒,卻遠未達到現在威震河西的高度。
那是一次針對小股突厥流寇的清剿任務。
李默帶領的“烽火團”前身——那支命名‘烽燧’的精銳小隊,在戈壁邊緣截住了正在劫掠一支商隊的流寇。
戰斗毫無懸念,裝備和戰術形成代差的唐軍,很快將數十名流寇盡數殲滅。
當李默下令清掃戰場、清點幸存者時,在一輛被劈開車廂、貨物散落一地的破損馬車旁,見到了蘇婉兒。
那時的她,蜷縮在車輪的陰影里,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沾滿塵土的粗布胡服,原本精致的發髻早已散亂,臉上涂抹著黑灰,試圖掩蓋過于出眾的容貌。
那雙眼睛在驚恐與疲憊中,依然保持著一種異于常人的冷靜與清明。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紫檀木的小算盤,攥緊算盤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你是漢人?商隊的主事?”
李默下馬,走到她面前,聲音盡量放緩。
他能看出,這女子并非普通婢女。
蘇婉兒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一身煞氣卻眼神清正的年輕軍官,心中的恐懼稍減。
她站起身,斂衽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雖衣衫襤褸,動作卻依舊帶著江南水鄉的婉約風姿。
“民女蘇婉兒,江南道杭州人士。家父蘇弘,原為杭州絲綢商。月前隨叔父商隊前往西域行商,不料途中遭遇馬賊,叔父罹難,貨物被劫……民女與幾名忠仆僥幸逃脫,本想前往安西都護府求助,不料今日又遇突厥流寇……”
她的聲音帶著吳儂軟語的腔調,雖微微顫抖,但敘述清晰,條理分明。
這不像一個尋常的落難商賈之女。
李默命人給她水和食物,并暫時將她安置在磐石營外圍一處相對安全的民房里。
他原本只是出于人道救助,并未多想。
數日后,營中司倉參軍為一筆糊涂賬目焦頭爛額,與幾個負責記錄的文吏吵得不可開交時,恰巧被前來向李默道謝的蘇婉兒遇見。
她安靜地站在帳外聽了一會兒,待里面爭吵稍歇,才輕聲對守衛的李默親兵說:
“可否……將賬冊借民女一觀?或能找出紕漏。”
李默得知后,出于一種莫名的直覺,將那一堆混亂的賬冊交給了她。
只見蘇婉兒坐在簡陋的木凳上,攤開賬冊,那雙原本柔弱無骨的手握住算籌,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
算珠碰撞,發出清脆密集的聲響,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
她甚至不需要紙筆演算,目光在紛繁的數字間快速掃過,手指翻飛。
不過一刻鐘,她抬起頭,對李默和那位目瞪口呆的司倉參軍盈盈一禮,聲音清晰地說道:
“李隊正,王司倉。賬目不清,問題出在三月十七日入庫的那批箭矢與四月二日領取的皮甲數量勾稽有誤。十七日入庫箭矢三萬支,記為‘甲字庫’,但四月二日三旅領取皮甲時,誤將當時同批從‘甲字庫’調出的兩千支備用箭矢,計入皮甲損耗,導致后續箭矢賬面憑空短少,而皮甲損耗虛高。只需核驗當日‘甲字庫’出庫原始憑據,與三旅簽收記錄對照,便可厘清。”
一番話,條分縷析,直指要害。
王司倉將信將疑,立刻派人去查核原始憑證,結果分毫不差!
眾人皆驚!
李默看向蘇婉兒的目光,徹底不同了。-->>
這絕非普通商賈之女所能具備的能力!
他屏退左右,帳中只剩他二人。
“蘇姑娘,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