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哨內部那場顛覆性的模擬對抗,如同一塊投入軍營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李默預想的要更為深遠。
盡管胡彪嚴令不得外傳,但這等奇事又如何能完全瞞住?
尤其當石頭這等莽漢都開始一板一眼地練習那“別扭”的三人小組配合時,任誰都看得出烽火哨與往日的不同。
風風語,終究是透過各種渠道,飄進了更高層級將領的耳中。
這日午后,李默正在校場一角,指導幾名士卒優化小組移動時的交替掩護動作,一名傳令兵疾步而來,在他面前站定,朗聲道:
“李副哨!旅帥有令,召你即刻前往中軍大帳!”
旅帥?
李默心神微動。
磐石營下轄數旅,胡彪所在的旅,新任旅帥乃是剛從安西都護府調來的張誠將軍。
此人據說治軍嚴謹,驍勇善戰,但性情如何,尚未可知。
此刻突然召見,絕非尋常。
“遵令。”
李默面色平靜,對身旁的石頭交代了幾句,便整理了一下略顯陳舊的軍服,跟著傳令兵向位于營寨中心的中軍大帳走去。
一路上,他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好奇、探究、嫉妒、敬畏……不一而足。
他這位罪臣之子、新晉副哨正,已然成了磐石營中的一個焦點。
中軍大帳比胡彪的營房寬敞肅穆許多,空氣中彌漫著皮革、墨錠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的氣息。
旅帥張誠端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年約四旬,面容粗獷,下頜留著短髯,一雙虎目不怒自威,正低頭看著案幾上的一份文書。
胡彪也在一旁陪坐,見到李默進來,微微頷首示意。
下首還坐著幾人,分別是旅中的其他幾位校尉、參軍,而王老栓,竟然也赫然在列,坐在末位,低眉順眼,一副恭謹模樣。
李默目不斜視,上前幾步,按軍禮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
“罪兵、烽火哨副哨正李默,參見旅帥!”
張誠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默身上,帶著審視與壓迫感。
他沒有立刻讓李默起身,而是拿起案幾上的文書,淡淡道:
“李默?你就是那個改良軍弩、又弄出什么‘三人小組’戰法的李默?”
“正是卑職。”
李默回答,聲音不卑不亢。
“抬起頭來。”
李默依抬頭,迎上張誠的目光。
那是一雙見慣了沙場生死、深邃而銳利的眼睛。
張誠打量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些什么:
“改良軍弩,增加射程精度;操練新法,以弱勝強。這些,都是誰教你的?你父李文淵,一個文官,恐怕不懂這些吧?”
這個問題,與當初趙鐵山所問如出一轍,卻更直接。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默身上,胡彪略顯緊張,王老栓則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李默心中早已備好答案,神情坦然:
“回旅帥,家父曾任邊州別駕,深感武備乃立身之本,故延請多位退役老卒入府,教導族中子弟強身、射御、陣戰之法。卑職少時頑劣,不喜經文,唯獨對此道頗有興致,多學了些雜學。至于改良與操練,不過是結合前人經驗與此次出哨實戰所見,略作調整,僥幸有些成效,不敢功。”
他將一切再次推給“家族傳統”和“個人興趣”,并將功勞歸于“前人經驗”與“實戰總結”,措辭謹慎,滴水不漏。
張誠不置可否,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忽然話鋒一轉:
“哦?那你且說說,依你此次偵察所見,及近日邊境態勢,若突厥來犯,我磐石營該如何應對?尤其是你烽火哨,該當何用?”
這是一個極具分量的問題,已超出-->>副哨正的職權范圍,近乎考校,甚至帶有試探。
胡彪不禁為李默捏了把汗。
王老栓眼中則閃過一絲陰冷,等著看李默如何應對這超綱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