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那日,長孫安業刻意穿著樸素,只帶了兩名尋常仆從。淮安王府邸不算奢華,卻自有一種歷經歲月的沉淀感。宴席之上,李神通坐于主位,精神矍鑠,談笑風生,與賓客品評畫作,議論詩文,絕口不提朝政。長孫安業混在人群中,偶爾附和幾句,并不突出。
直到宴席過半,李神通以更衣為由離席片刻。不久,便有一名王府內侍悄然來到長孫安業身邊,低聲道:“長孫將軍,王爺書房新進一方寶硯,聽聞將軍雅好此道,王爺請將軍移步一觀。”
長孫安業心領神會,起身隨內侍而去。穿過幾重回廊,來到一處僻靜書房。李神通已換了一身常服,坐在書案后,手中把玩著一塊墨錠,臉上已無方才宴席上的隨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
書房內再無第三人,門窗緊閉。
“長孫將軍,”李神通放下墨錠,開門見山,聲音低沉,“你日前送來的‘問候’,本王收到了。只是不知,將軍所‘共商保全之道’,究竟是何道?又如何保全?”
長孫安業深吸一口氣,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爺明鑒。如今朝局,表面平定,實則暗流洶涌。今上重用新進,苛待舊勛,羅藝不過稍露不滿,便遭雷霆之擊,闔族罹難。長此以往,唇亡齒寒!我等武德舊臣,昔日追隨太上皇平定天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豈能坐視家業凋零,甚至性命不保?”
他抬眼,觀察著李神通的神色,見其雖面無表情,但并未打斷,便繼續道:“太上皇雖居大安,然天下正統,人心所向,仍在太上皇。今上得位……畢竟有虧。如今諸王、功臣,多有不安者,唯念太上皇舊日恩德。若能……聯絡志同道合之士,以清君側、正朝綱為名,請太上皇主持大局,未必不能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亦能保全我等身家性命與前程。”
李神通沉默良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清君側?正朝綱?長孫將軍,你可知道,此等語,形同謀逆!陛下如今威望正隆,兵馬強盛,更有李毅那等悍將效死。憑你我幾人,些許怨望,便想撼動大樹?未免太過兒戲。”
“王爺!”長孫安業急道,“豈止你我幾人?涼州李幼良,對今上削減其權早已心懷怨恨!利州李孝常,亦是義憤填膺!更有朝中諸多對長孫無忌、房玄齡等新貴不滿的舊臣!只要有人登高一呼,以宗室長者與太上皇之名相召,響應者必眾!至于李毅……一勇之夫爾,只要大勢所趨,他又能如何?難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所有宗室舊臣為敵?”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拋出更具誘惑力的一點:“更何況……大安宮內,亦非鐵板一塊。張婕妤張娘子,深得太上皇信任,且對今上……頗有微詞。若有內應,則事半功倍!”
聽到“張婕妤”之名,李神通的眼皮終于跳了一下。他顯然知道這位太上皇寵妃的能量。沉思許久,他才緩緩道:“此事……關系太巨。李幼良那邊,可有把握?涼州之兵,至關重要。”
“正在全力聯絡!只要王爺肯出面主持,居中協調,涼州、利州乃至更多地方,必能形成呼應之勢!”長孫安業見其意動,連忙加碼。
李神通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幾步,最終停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對著長孫安業,聲音帶著一絲決斷與滄桑:
“茲事體大,須得周密籌劃,切忌急躁冒進。李幼良處,必須得到確切回應,且要能證明其決心與能力。朝中其他動向,亦需細細打探。至于張娘子那邊……”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長孫安業,“就由將軍繼續保持聯絡,務必穩妥。”
“王爺英明!安業必當竭盡全力!”長孫安業心中大喜,知道李神通這算是初步入彀了。有了這位宗室長者的名義,許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幾乎就在淮安王府密談的同時,遠在隴右的密使也歷經周折,終于將長孫安業的密信,通過一個與李幼良心腹將領有舊的西域商隊首領,輾轉送到了涼州都督府。
數日后,一封以特殊藥水書寫、看似普通家信的密報,沿著隱秘的渠道,悄然送回了長安,落入了焦灼等待的長孫安業手中。
信的內容簡短而暴戾,符合李幼良的一貫風格:“長安小兒,欺人太甚!羅藝死得冤!若真有人主持公道,為我等武德舊臣說話,涼州鐵騎,隨時可清君側!”
雖然沒有明確承諾,但這充滿怨氣與暗示的回應,已足夠讓長孫安業與李神通看到希望。涼州,這把刀,或許真的可以借用!
暗流,開始從不同的角落匯聚,指向同一個目標。一張針對李世民皇權的陰謀之網,在長安的陰影與遙遠的邊鎮,悄然編織起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