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末,天還未亮,宣政殿外已是燈火通明。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盛夏的晨風,拂過朱紫袍服,卻拂不去眾人面上的凝重。今日早朝的氣氛格外肅殺,所有人都預感到將有大事發生。
卯時三刻,殿門轟然洞開。
李世民身著玄黑十二章紋袞服,頭戴通天冠,緩步登上御階。他今日氣色尚佳,眉宇間卻凝著一股罕見的肅殺之氣,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時,銳利如刀。
“眾卿平身。”
山呼萬歲之后,朝議按序進行。然今日的奏對格外簡短,不過兩刻鐘,各部衙署便已奏畢――顯然,君臣都在等著一件更重要的事。
李世民緩緩抬手。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朕今日,有一事欲與諸卿商議。”李世民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此事關乎國本,關乎財政,亦關乎社稷長治久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文臣武將,一字一句道:
“朕欲――削減封王。”
四字一出,如石破天驚!
殿中先是一寂,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嘩然。百官面面相覷,不少人臉色驟變。
“陛下!”一名須發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正是武德年間的老臣、現任宗正寺卿的李孝恭。他顫巍巍地躬身,聲音激動:“陛下,分封宗室,乃太上皇定下的國策!武德年間,天下初定,太上皇分封諸王,鎮守四方,方使大唐江山穩固。如今陛下甫登大寶,便要削減封王,這……這豈非違背祖制,動搖國本?”
李孝恭是李唐宗室元老,他的反對在意料之中。但他的話,卻點燃了更多人的情緒。
緊接著,又一名老臣出列,乃是裴寂。這位武德朝宰相雖已退居閑職,但威望猶在。他躬身道:“陛下,老臣以為不可!諸王乃陛下手足,鎮守封地,屏藩中央,此乃周制遺風,漢室舊例。若貿然削減,恐令宗室離心,藩屏動搖啊!”
“臣附議!”
“臣亦附議!”
一時間,十余名武德舊臣相繼出列,辭激烈,情緒激動。這些人大多是武德年間的既得利益者,或與諸王有姻親關系,或在封地有利益往來。削減封王,無疑觸動了他們的根本。
李世民靜靜聽著,面色沉靜如水。待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
“諸卿所,朕皆明了。然朕今日提出此事,亦是深思熟慮,不得已而為之。”
他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目光如炬:“武德年間,天下初定,太上皇分封諸王,以安四方,此誠明智之舉。然時移世易,今非昔比。諸卿可知,如今我大唐有多少封王?歲支俸祿幾何?封地食邑又占天下田畝幾分?”
一連三問,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李世民不等眾人回答,繼續道:“朕命戶部、宗正寺核算,武德年間至今,共封親王二十七位、郡王四十三位、國公六十有九。這些王公,歲支俸祿總計一百八十萬貫,占國庫歲入三成有余!其封地食邑,占天下良田近兩成!”
數字一出,滿殿嘩然。
一百八十萬貫!三成歲入!兩成良田!
這些數字,平日里隱藏在繁雜的政務之中,無人細究。如今被皇帝赤裸裸地擺在臺面上,其觸目驚心,令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而這,”李世民的聲音陡然轉厲,“還只是明面上的俸祿!若算上他們蔭庇的部曲、私兵,占有的山林礦澤,強取豪奪的民田商利,這個數字,還要翻上一番!”
他轉身,目光如電般掃過那些反對的老臣:“諸卿口口聲聲說‘屏藩中央’‘穩固江山’,可如今這些封王,有幾個真在鎮守封地?有幾個真在操練兵馬?有幾個真在為國分憂?”
句句誅心,字字見血。
不少老臣面色發白,低下頭去。
“朕知道,有些王公,確實忠心為國,恪盡職守。”李世民語氣稍緩,“但更多的,卻是坐享厚祿,魚肉鄉里,甚至勾結地方,架空官府!這樣的‘屏藩’,究竟是屏藩,還是蠹蟲?”
殿中死寂。
李世民走回御座,沉聲道:“朕登基以來,北有突厥虎視,西有吐谷渾作亂,東有高句麗盤踞。國庫空虛,民生凋敝。若再不整頓,任由這些蠹蟲繼續啃食國本,我大唐江山,還能支撐多久?”
這話太重了。重到無人敢接。
良久,房玄齡出列,躬身道:“陛下所,句句實情。然削減封王,牽一發而動全身。若處置不當,恐生變亂。臣以為,當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杜如晦也道:“房相所甚是。臣以為,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清查諸王封地、部曲、財產,明其虛實;第二步,對無功無德、劣跡昭彰者,逐步削減俸祿、收回封地;第三步,定立新制,規范今后封賞。如此,既可整頓積弊,又可避免激變。”
這兩位宰相的意見,顯然更為穩妥。
李世民沉吟片刻,點頭道:“二位愛卿所有理。然朕以為,清查之事,宜早不宜遲。傳旨:即日起,命戶部、吏部、宗正寺、御史臺四衙署聯合,徹查所有王公封地、部曲、財產。凡有侵占民田、私蓄甲兵、勾結地方者,一律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四衙主官齊聲應諾。
“另,”李世民繼續道,“自即日起,所有王公俸祿,暫按八成發放。待清查完畢,再依功過重新核定。”
“陛下!”裴寂顫聲叫道,“這……這恐有不妥啊!諸王乃天潢貴胄,豈能……”
“裴公,”李世民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天潢貴胄,更當為天下表率。如今國家艱難,朕與皇后已率先削減宮中用度,裁減宮女。諸王身為宗室,難道不該與朕共體時艱?”
他目光掃過殿中:“還是說,在諸卿眼中,這些王公的享樂,比天下百姓的生死更重要?”
這話太重,無人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