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三塞之中,最為核心的,莫過于鎮川塞。它位于平城正北方向三十里處,并非建于山頂,而是巧妙地構筑在半山腰的臺地之上。此塞不高不低,前可控制山下大片緩坡與道路,后可得到山體庇護。它不像拒虜塞那般咄咄逼人,也不像鎮虜塞那樣控制水路,它就像一道沉穩的閘門,牢牢鎖住了通往平城腹地最寬敞的那扇“北大門”。每日,都有精悍的斥候小隊從這三個塞門中馳出,像觸角般探向更遠的北方,然后將草原上的風吹草動,通過烽煙與快馬,層層傳回。
第一道防線之后,是更為縱深、依托更大地理單元的梯次防御。平城正面,巍峨的武州山橫亙東西,形成一道天然的弧形屏障。漢軍同樣沒有試圖去填滿整條山脈,而是再次選取了三個至關重要的山口與峽道,自西向東修建了武州塞、威虜塞、云岡塞。這三塞,構成了平城的第二道防線,也是真正意義上的決戰防線。它們的使命更為清晰:武州塞盯著西邊,防止敵人竄向定襄郡的善無城,擾亂整個西線;威虜塞則如同一把鐵鎖,鎖死鮮卑游騎穿越洪濤山南下雁門郡腹地、直逼馬邑、陰館的幾條要徑;云岡塞則控扼淤泥河谷地,守護著平城的西大門。到了這里,防御的目的已從前沿的預警阻擊,轉變為遲滯、消耗,并在有利地形下尋求與敵主力進行會戰,以保衛身后的郡縣與百姓。
然而,無論是前沿的烽燧三塞,還是武州山上的三大關隘,漢軍的將領們都清醒地認識到一個現實:在無邊無際的草原騎兵潮水般的沖擊下,完全“阻擋”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些要塞的核心價值,在于“預警”與“阻滯”。當烽燧上的狼煙次第燃起,從鎮川塞到平城,再到后方郡縣,整個漢軍的防御體系便能在第一時間被喚醒。守塞將士的奮力抵抗,哪怕只能拖延鮮卑大軍半日行程,也為后方城池的閉門戒備、百姓轉移、軍隊集結調動,贏得了無比寶貴的黃金時間。每一座塞,都是一個犧牲自己、照亮后方的時間火把。
此刻,在平城官署之中,氣氛凝重。墻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邊塞輿圖,上面以朱砂清晰地標注著山川、河流、城池與所有關塞。新任守將衛錚正負手立于圖前,目光如炬,在圖上反復巡弋。他年約四旬,面容被邊關風霜刻出堅毅的線條,甲胄下的身軀站得筆直。然而,他的眉頭卻緊緊鎖著,心中盤旋著一個強烈的、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團。
輿圖上,代表鮮卑王庭的標記遠在彈汗山。從那里大舉南下,最合理、最經濟的路線一目了然:突破前沿相對稀疏的烽燧監視網后,利用平城以北開闊的丘陵河谷地帶,快速機動,直撲平城。這條路線寬敞,利于大隊騎兵展開和補給跟隨。反之,若要東去攻擊高柳,大軍則需要先向東南移動,然后被蘇木山一段狹長而曲折的山間谷地所束縛。那里不僅行軍困難,極易遭到伏擊,而且,高柳城乃是代郡郡治,是朝廷經營多年的核心重鎮,城高池深,倉廩充實。鮮卑人擅長野戰奔襲,卻極度缺乏有效的攻城器械。他們為何要放棄近在眼前、防御相對薄弱、地理通道順暢的平城,反而勞師襲遠,去硬啃高柳這塊幾乎沒有可能啃下的硬骨頭?這完全是舍易就難,違背基本的軍事常識。
衛錚的疑慮有著堅實的情報支撐。他赴任平城之初,為協調防務,已立即派人將并州刺史王柔的關切書信,快馬送至代郡郡治高柳,交予太守王澤。王澤的回信辭懇切,明確告知:高柳城防堅固,常備守軍及郡國兵合計三千余人,糧械充足,并有大量可臨時征發的丁壯。對比之下,平城雖為要沖,但城池規模與守軍數量,均不及高柳。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兵力占優、機動靈活的鮮卑人,都應該將第一個,也是最主要的打擊目標,放在平城身上。
即便鮮卑人的戰略目的并非攻堅,而是深入代郡腹地劫掠,路線選擇依然令人費解。從平城南下一旦突破,面前便是桑干河上游的富饒盆地,地勢平坦,村落相對密集,搶掠和機動的空間極大。這條路線,比從高柳方向南下更為便捷,目標也更多。然而,一個關鍵的戰術邏輯,此刻在衛錚腦中愈發清晰:平城,是這顆必須拔掉的釘子。如果鮮卑大軍繞過平城,直接南下深入,對于小股精銳騎兵而,或許可行。他們輕裝簡從,行動迅捷,可以“以戰養戰”,打了就跑。但對于一支意圖進行大規模、長時間掃蕩的軍隊來說,這無異于自陷死地。他們的后勤補給線(無論是隨軍的牛羊,還是后續的糧草運輸),將完全暴露在平城守軍的兵鋒之下。一旦漢軍果斷實施堅壁清野戰術,將百姓糧秣全部收入城中或后方,鮮卑人搶掠不到物資,前方的搶掠所得又因后路被威脅而難以安全送回。屆時,數萬大軍將困在漢地,前進無糧,后退無路。北歸的咽喉被平城扼住,饑餓與恐慌會像瘟疫一樣蔓延,根本不用漢軍主力決戰,他們自己就會崩潰在撤退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