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卑前鋒退去后,平城陷入詭異的平靜。
城頭守軍不敢松懈,斥候如流水般派出去,又帶著零星消息回來。北面十里內已無鮮卑大隊,但游騎如幽靈般出沒,截殺漢軍斥候,遮蔽戰場信息。西山方向,楊弼那一隊依舊音訊全無,第二隊搜索的斥候也只帶回幾處打斗痕跡和折斷的箭矢。
九月十一,距鮮卑人退去已過去兩日。
衛錚決定按原計劃,舉行校場大閱。
“君侯,此時閱兵,是否……”田豐難得地表示疑慮。城外敵軍虎視眈眈,城內人心惶惶,此時集結兵力于校場,萬一鮮卑突然攻城,恐調度不及。
“正因如此,才要閱兵。”衛錚站在北城墻上,望著遠方蒼茫山色,“要讓士卒看到,我軍兵強馬壯,陣容嚴整;要讓百姓看到,官府鎮定自若,守御有力;也要讓城外鮮卑探子看到——平城,不是他們想象中那個可以隨意揉捏的邊塞小縣。”
他轉身看向田豐,目光銳利:“元皓兄,戰爭不只是刀槍的比拼,更是士氣的較量。若我們自己先慌了,這城也不用守了。”
田豐默然片刻,深深一揖:“豐狹隘了。”
于是,九月十一,平城西校場,大閱如期舉行。
平城的天空是那種邊塞特有的、高遠到令人心悸的湛藍,幾縷薄云如劍鋒劃過天際。清晨的霜氣在城墻垛口凝結成細密的冰晶,朝陽初升時,折射出碎鉆般的光芒。
天剛蒙蒙亮,城西校場便已人聲鼎沸。這座月前還只是河灘荒地的演武場,如今已被夯成平整的黃土場地,四角立著丈余高的旗桿,分別懸掛“衛”“漢”“平城”“雁門”四面大旗。旗面在初秋的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也在為即將到來的檢閱而振奮。
衛錚寅時便已起身。侍女為他穿戴盔甲——這是蒲山新制的明光鎧,以百煉鋼片綴成,胸前兩片圓形護心鏡打磨得锃亮,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寒光。肩吞、腹吞皆鑄作虎頭形,腰束獅蠻帶,懸“青鋒”寶劍。他戴上一頂鳳翅兜鍪,纓穗赤紅如血。
推開房門時,田豐、陳覺已在廊下等候。二人皆著官服,見衛錚這身披掛,眼中皆閃過激賞之色。
“君侯今日威儀,真有大將之風。”田豐拱手。
衛錚按刀笑道:“今日不是將軍,是考官。”他望向校場方向,“這一個月,云長、張武他們沒日沒夜地操練,今日該見真章了。”
校場北側搭起了一座丈許高的木制點將臺。臺上設座,鋪著青色氈毯。臺中央立一桿三丈旗桿,玄色“衛”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臺前空地上,千余士卒已列陣完畢。衛錚寅時三刻便已登臺,一身玄色戎裝,外罩魚鱗細甲,肩披深紅披風,腰懸那柄李彥所贈的三尖兩刃刀。他身后左右,文官列東,武官列西,正是如今平城軍政的核心班底。
東側以田豐為首。這位新任功曹今日頭戴進賢冠,身著青色深衣,腰懸銅印青綬,面容肅穆,目光如炬。他身旁是主簿陳覺、戶曹掾李勝,再往后是金曹史周琪、賊曹暫代掾職孫楷等諸曹吏員。人人皆著正式官服,持笏肅立。
西側則是另一番氣象。關羽居首,綠袍玄甲,青龍偃月刀倚在身側,丹鳳眼微瞇,撫髯望向場中;徐晃次之,一身玄鐵札甲,宣花大斧頓地,沉穩如山;高順、張武、王猛、衛興、楊輔、楊弼等將領分列其后,皆頂盔貫甲,殺氣凜然。
這文武兩班,便是衛錚經營平城兩月的心血所聚。文有田豐總揆政務、陳覺參贊機要、李勝掌理錢糧;武有關羽、徐晃兩大柱石,高順、張武、王猛等猛將如云,更有衛興、楊家兄弟這些心腹嫡系。一座邊城,能有這般人才濟濟的局面,便是雁門郡治陰館也未必能及。
辰時正刻,三通鼓響。
“咚——咚——咚——”
鼓聲沉雄,震撼人心。校場東、南、西三側觀禮的百姓、民夫、工匠,嘈雜的人聲瞬間寂靜。所有人都伸長脖頸,望向場中。
衛錚起身,走到臺前。他無需揚聲,自有親兵傳令:“府君有令——各營整隊,演武開始!”
令旗揮動。首先入場的是騎兵。
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三百騎自校場西側轅門魚貫而入,分為三隊。左隊擎“關”字旗,正是關羽所領的百騎精兵。這些騎士皆著皮甲,頭戴鐵胄,馬鞍旁懸掛角弓、箭囊,手中或持馬槊,或握環首刀。為首一騎棗紅馬,正是關羽,青龍偃月刀橫在鞍前,紅面長髯,威如天神。
右隊擎“徐”字旗,徐晃統領的二百騎。這支騎兵裝備略有不同,半數持長矛,半數持刀盾,顯然是按徐晃的戰術思想編練——長矛沖鋒破陣,刀盾近戰絞殺。徐晃本人騎一匹黑馬,開山大斧背在身后,目光沉靜地掃視本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