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皇帝升御座,百官朝拜的余音似乎還在巍峨的卻非殿梁柱間隱隱回蕩,莊嚴肅穆的常朝政務流程便正式開始了。整個大殿內鴉雀無聲,唯有熏香裊裊升起,以及官員們盡可能壓抑的呼吸聲。
首先出列的是尚書令,他手持玉笏,緩步走到御階之下指定的位置,面向端坐于龍椅之上、頭戴十二旒冕冠的漢靈帝劉宏,深深一揖,然后跪坐下來。早有尚書郎將一疊經過篩選、需要上呈御覽的重要文書與公文恭敬地置于他身側。尚書令清了清嗓子,開始以清晰而平穩的聲調,逐一朗讀奏章的內容。
這些來自帝國四方郡國、邊陲軍鎮的奏報,內容沉重而繁雜:某郡地震,屋舍傾頹,災民待哺;某州大旱,禾苗枯焦,恐生饑荒;某地蠻夷作亂,攻掠城邑,請求發兵征剿;又有某處黃河水患,堤壩危殆,需緊急撥款修繕……一樁樁,一件件,無不關乎國計民生,牽動著地方的安定與朝廷的威信。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劉宏,起初還勉強維持著專注的神情,但聽著這些幾乎千篇一律的壞消息,他的眉頭漸漸蹙起,眼神開始游移,最終難以掩飾地流露出一絲厭倦與興味索然。自他登基以來,這樣的奏報幾乎從未斷絕,仿佛這個龐大的帝國永遠處于各種天災人禍的輪番侵襲之下。他早已從最初的震驚、憂慮,變得麻木甚至煩躁。今日他破例親臨常朝,本就不是為了聆聽這些令人頭痛的煩瑣政務。
尚書令奏報完畢,依照慣例,會對一些重大或疑難事項提出尚書臺擬定的初步處理意見,靜候皇帝裁決。若皇帝認為需要廣泛聽取意見,便會下令在場的公卿大臣進行討論,這便是“廷議”或“集議”。屆時,相關官員可以出班陳詞,各抒己見,甚至相互辯論。皇帝有時也會直接點名詢問特定大臣的看法。在充分聽取各方意見后,由皇帝做出最終決斷。通常,皇帝會簡短的說出“制曰‘可’”,或提出修改意見,由侍立在一旁的尚書、侍中等近臣記錄下來,形成正式的詔書,然后加蓋璽印,下發執行。
然而,今日劉宏顯然無心于此。對于尚書令提及的幾項需要廷議的事務,他只是擺了擺手,含糊地應了一聲“依議”或“再議”,便不再深究。他目光掃過殿內垂手恭立的百官,似乎在尋找著什么,又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接下來,便是三公、九卿等其他高官當面陳奏的環節。此外,作為皇帝顧問的“侍中”、“散騎”等內朝官員,也擁有在朝會上隨時進諫、發表意見的特權。通常,這會是一些更具體或更緊急的事務。
就在這時,位列朝班之中的議郎蔡邕,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玉笏,穩步出列,行至御階之下,躬身行禮,聲音清朗而沉穩:
“臣,議郎蔡邕,有本啟奏。”
劉宏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蔡邕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微微抬手:“蔡卿平身,有何事奏來?”
蔡邕直起身,但并不抬頭直視,目光依舊謙恭地落在御座前的丹墀上:“啟奏陛下,臣日前蒙陛下垂詢,關于臣進獻辭賦所用之紙張。此紙名為‘流云箋’,乃河東平陽人衛錚主導之下,改進古法,精心研制而成。此紙輕薄平整,韌而宜墨,遠勝蔡侯舊紙,于典籍抄錄、文書傳遞、士子習字,大有裨益。衛錚此刻,正在殿外候旨,聽候陛下召見。”
這番話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立刻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官員交換著眼神,他們中有些人已聽說過“流云箋”之名,有些則對衛錚這個突然出現在朝會提名中的少年感到好奇。原來陛下今日親臨,竟是為了此事?
劉宏臉上露出了笑容,這正是他等待的時刻。他不再掩飾自己的興趣,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毋庸置疑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