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六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凜冽的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抽打著平陽衛氏高聳的塢墻,嗚咽之聲如同為這個日漸傾頹的帝國奏響的哀歌。
塢堡之內,暖閣之中,炭火畢剝。衛弘將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帛書鄭重交給衛錚。他看著眼前頭戴皮弁、身著勁裝,眉宇間已全然褪去青澀,只剩下沉穩與銳利的兒子,心中百感交集。
“鳴遠,族中已為你打點好一切。此行南下,名義上是游學訪師,增廣見聞,實則是為你揚名,鋪設入仕之階。”衛弘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路徑已規劃妥當,第一站,便是你外祖家,聞喜裴氏。這是你母親寫給裴家族舅的信,他會接待你。裴氏乃河東名門,清譽著于海內,若能得其認可,對你將來察舉大有裨益。”
衛錚接過帛書,入手微沉。他深知這份書信的分量,它不僅代表著母族的紐帶,更是一張通往士林圈子的入門券。“父親放心,孩兒明白。”
“此外,”衛弘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當今天下,經學大家輩出。若能得他們只片語的贊譽,勝過我衛家萬金鼓吹。譬如北海鄭玄鄭康成,學問淵博,堪稱儒宗,雖因黨錮避居東萊,但其門下弟子、影響力依舊遍布士林;還有那陳留蔡邕蔡伯喈,如今正在洛陽,于東觀校書、奏定六經文字,深得天子信重,其才學冠絕當代,名滿天下。若能得其青眼,于你聲名有莫大提升……只是蔡中郎身處洛陽中樞,地位清貴,尋常人難以接近,你需相機行事,不可魯莽。”
衛錚默默記下這些名字——鄭玄、蔡邕。尤其是蔡邕,這個名字與他所知的歷史和此行的目標緊密相連。他沉聲應道:“孩兒定當謹慎行事,不辱使命。”
三日后,天光未亮,衛家側門悄然開啟。衛錚一身利落騎裝,外罩擋風的斗篷,翻身上了一匹神駿的河西健馬。他身后,是同樣精干剽悍的六人小隊——沉穩的張武、機變的李勝、靈巧的楊氏兄弟、多謀的陳覺以及扛著鐵錘、睡眼惺忪卻依舊威懾力十足的王猛。他們沒有打衛家的旗號,如同尋常的商隊護衛,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南下的官道。
寒風撲面,馬蹄踏碎官道上薄薄的冰霜。一路行來,衛錚默默觀察著這個時代。凋敝的村莊,面有菜色的農夫,以及偶爾遇到的、趾高氣揚的世家車隊,構成了一幅漢末社會的真實畫卷。他心中那份來自“夢境”的緊迫感,愈發清晰。
數日后,車隊抵達聞喜地界。聞喜裴氏,并非居于縣城鬧市,其祖宅坐落于城郊一處風景清幽之地,高門深院,檐牙高啄,雖不似衛家塢堡那般武風凜然,卻自有一股沉淀了數代的清貴與書卷氣。裴氏數代為官,門第顯赫,乃河東大族,現任家主裴羲,桓帝時曾官拜尚書,后因黨錮而回鄉隱居。其父裴曄舉孝廉出身,曾任并州刺史,并卒于任上。
遞上名帖和母親的書信不久,一位身著深衣、頭戴進賢冠,年約四旬、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便親自迎出二門,他便是衛錚的族舅,目前在裴家族學中擔任教習的裴習。
“可是鳴遠甥兒?”裴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接過衛錚恭敬遞上的書信,快速瀏覽后,笑容更添幾分真誠,“阿姊在信中對你贊譽有加,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他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了一番衛錚,顯然也聽聞了衛錚“墜崖覺醒”的軼事。
衛錚躬身行禮:“甥兒衛錚,拜見舅父。母親常念及舅父,囑我定要前來拜望。”
“好好好,快隨我入內,天寒地凍的,莫要著涼。”裴習熱情地引著衛錚入府,至于張武等人,自有裴家管事引去別院安置款待。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間布置雅致、暖意融融的書齋。甫一進門,便見一位與衛錚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正臨窗而立,手持一卷竹簡,聞聲轉過頭來。他面容俊朗,目光明亮,眉宇間帶著幾分少年得志的從容,見到衛錚,微微一笑,拱手-->>為禮。
“巨光,快來見過你表弟,平陽衛錚,衛鳴遠。”裴習介紹道,又對衛錚說,“這是你表兄裴茂,字巨光,去年剛被舉為孝廉,如今在縣中任職,今日恰逢休沐。”
裴茂,字巨光。衛錚心中一動,立刻想起了母親曾提過的這位裴家嫡系的新秀,乃家主裴義之幼弟。他連忙還禮:“小弟衛錚,見過巨光表兄。久聞表兄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裴茂打量著衛錚,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衛家“少主墜崖開竅”的故事,在河東世家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他自然也聽說過。此刻見衛錚舉止得體,眼神清澈而堅定,毫無傳聞中紈绔子弟的輕浮,也無驟然得志的驕矜,心中便先有了幾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