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陽城,無人不知衛家商社。這偌大的基業,由上代家主衛援草創,當代家主衛弘半生心血所鑄。
衛弘,這位已顯老態卻目光如炬的家主,自他決心重振家聲那日起,便以驚人的魄力與才智,編織了一張籠罩大漢十三州的商業巨網。這“衛氏商社”的金字匾額,便是他半生征戰的功勛碑。
商社的總號便設在平陽城內最繁華的街市,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宏大院落。門前車馬終日不絕,各地口音的客商、護衛、腳夫往來如織。院內,算盤聲噼啪作響,如同戰鼓;一冊冊厚重的賬簿,記錄著帝國的物阜民豐與暗流涌動。
這張商業版圖,堪稱宏闊:
北路,商隊的駝鈴回蕩在朔方的風沙與遼東的林海之間。他們用河東的鹽、布匹,換取草原的良駒、皮貨,乃至高句麗的珍稀山參,每一次往返,都伴隨著與胡人部落的斡旋和塞外馬匪的風險。
南路,深入道路艱險的巴蜀。蜀中的錦繡、井鹽,便通過這條漫長的商路,源源不斷地流入中原。
西路,堅韌的商隊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遺跡,一路西行,直達酒泉、敦煌。他們帶去的是精美的漆器、絲綢,帶回的則是西域的玉石、葡萄美酒,以及那些眼窩深陷、語異域的胡商與他們的奇聞異事。
東路,龐大的舟船乘風破浪,往來于洛陽、荊襄、廣陵等繁華港口。吳越的稻米、江東的絲綢、沿海的珊瑚、珍珠,乃至那些帶著咸腥海風的傳聞,都經由這里匯入衛家龐大的物流網絡之中。
衛弘憑借此,積累了巨量的財富,讓衛家重新成為河東望族。然而,在這士農工商等級森嚴的時代,商賈的身份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尖刺,也是衛家重返帝國權力核心的無形枷鎖。他傾盡家財供養兒子學文習武,便是渴望能沖破這層桎梏。
而今,他那脫胎換骨的兒子衛錚,目光卻已不再局限于父親的商業帝國。在這商社往來交織的信息流與物流中,他看到的,是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一張覆蓋全國的情報網,一條四通八達的補給線,以及,一支在商隊護衛名義下,正在被他用現代理念悄然重塑的武裝力量的雛形。這龐大的商社,在他眼中,正是一個為即將到來的亂世,提前準備的絕佳舞臺。
衛錚站在商社后院新辟出的演武場上,目光如炬地掃過眼前這六張面孔。為了從遍布天下的商隊護衛中找出這六人,他幾乎翻遍了所有人事卷宗,甚至親自去了幾處重要分社。上千護衛,最終只得了這六人,可謂萬里挑一。
父親衛弘在看過他提交的密呈后,沉默良久,最終動用了家主令牌,強行從各商隊調人。各分社掌柜無不叫苦連天——這六人,確是頂梁柱般的存在。
張武,字文威,十九歲,立于最前,身形挺拔如朔風中的白楊。他臉龐棱角分明,眼神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十年前,朔方風雪夜,衛家商隊從路邊雪堆里刨出了這個快凍僵的乞兒。正好率領商隊的衛弘一念之仁,給了他一碗熱湯、一條活路。十年間,他從馬童做到朔方商隊首席刀手,一手弓馬嫻熟無比,尤其是那口環首刀,快準狠辣,北道上難逢敵手。他話極少,但每一句都帶著分量。
李勝,字克之,十七歲,站在張武身側,臉上總帶著三分恰到好處的笑意。他是洛陽分社主事李成的獨子,自幼跟著父親走南闖北,竟學得一口流利官話,兼通河洛、吳越-->>、巴蜀方,更能與匈奴、鮮卑商人談笑風生。他看似是個翩翩商賈,實則最善偽裝潛入,打探消息,許多看似不起眼的市井流,經他之手便能拼湊出關乎商隊生死的情報。
楊輔,字佐之,楊弼,字匡之,楊輔與楊弼乃同胞兄弟,一個十九,一個十七,身形精瘦,眼神靈動如猿。他們本是平陽城內有名的游俠兒,飛檐走壁,高來高去,翻越城墻、潛入深宅如履平地。兄長楊輔善使五把柳葉飛刀,三十步內十發全中;弟弟楊弼劍法輕靈狠辣,尤擅近身搏殺。被衛家商社招攬后,專司解決那些“不上臺面”卻至關重要的麻煩。
陳覺,字先民,二十歲,河東襄陵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這群武人中顯得格格不入。他面容清秀,像個文弱書生,卻也身手不弱,同時也是六人中心思最為縝密之人。他博覽群書,尤好兵策輿地,有過目不忘之能。商隊行進路線、沿途關卡兵力、各地物產差價,他皆了然于胸,常能于紛亂信息中抓住稍縱即逝的時機,提出決勝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