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恢復了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江勝的目光落在桌邊那本與周圍典雅環境格格不入的破舊筆記本上。封皮上的污漬像是干涸的血跡和泥水,邊角卷曲磨損。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并未立刻觸碰,指尖距離封皮幾寸停住。
真武境的精神力無需翻開書頁,已能大致感知到其中蘊含的、混亂而強烈的負面情緒:恐懼、絕望、悔恨、怨毒、麻木……以及一種更深沉的、瀕臨崩潰的死寂。
他并非好奇洛笙的心路歷程,對于這個他曾看透、并最終厭棄的女人,她的悲喜早已引不起他心中波瀾。但這本日記,或許涉及江妄出生前的某些細節,或許涉及洛家在外面的遭遇可能帶來的潛在麻煩,比如是否泄露了與他相關的信息,或許……只是作為對一段徹底了結的因果的最后驗證。
指尖終于落下,觸感粗糙而冰冷。他拿起日記本,分量很輕,卻又仿佛承載著難以說的沉重。
翻開第一頁,潦草顫抖的日期和“被丟出來了”幾個字映入眼簾。字跡還能看出幾分過去養尊處優時的工整框架,但筆畫間已充滿了惶急。
江勝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行行文字。
“下雨了,又冷又濕……”
“姐夫死了……”
“食物徹底沒了……”
洛家人倉惶如喪家之犬的窘迫,隔著紙面撲面而來。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這些早在他知道久絕驅逐他們時,便已預料到的后果。選擇攀附,便要承擔攀附失敗的代價,末世法則,便是如此殘酷直接。
直到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頁。
“鐮刀落下……然后……沒有然后了。”
“小菲……我的大侄女……沒了。”
那個名叫王小菲的少女,他知道最初是個混世魔王。但日記里寥寥數語勾勒出的畫面——十三歲少女獨自逃跑的背影,鐮刀落下的瞬間,母親壓抑到極致的悲鳴——以及洛笙后面反復出現的“小菲死前的眼睛”,讓這段敘述格外刺目。
江勝翻閱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停頓了半秒。
孩子。無辜的孩子。因大人的貪婪、愚蠢和爭斗而消逝的生命。這不在他冷酷計算的“代價”之內,卻又是這種冷酷必然催生的惡果之一。
他眼中深邃的平靜,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不可察的漣漪,如同古井投下一顆細小的石子,瞬息便恢復如初。
并非動搖,更像是一種對“因果”復雜性的再次確認。
他除掉秦無咎,是因果;洛家算計他,是因果;他驅逐洛家,是因果;洛家因此遭遇厄運、孩童夭折,亦是這條因果鏈上的一環。
只是這最后一環,帶著血淋淋的、令人不快的尖銳。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遇到秦無咎的部分。
“他變了……”“‘江勝……’他低語,‘我欠他一條命……’”“他拒絕了我們復合的暗示……”
看到秦無咎的名字和反應,江勝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淡淡的漠然。秦無咎的轉變在他意料之中,秦無咎若還想活下去,甚至活得像個“人”,就必須斬斷過去的某些執念,包括對洛笙那點扭曲的“感情”。秦無咎的選擇,證明江勝之前打做法是對的。
日記在到達渝都外圍聚集點后,變得越發凌亂、斷續,充滿了自我懷疑和極致的疲憊,最后結束于“我累了”和那搖曳的燭光。
江勝合上了日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