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燦沒有問。
他知道,他們都在等。
等她動手,等風浪起。
夜色像化不開的濃墨,潑滿了汪家老宅的天井。
汪明月就坐在那方青石板上,背靠著斑駁的廊柱,一動不動。她來時沒帶披風,夜風卷著寒意,順著衣擺的縫隙鉆進去,凍得她指尖發麻,卻渾然不覺。
腳下的石板縫里,還嵌著幾片干枯的桂花,是白日里被風刮落的,此刻沾了夜露,散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和小樓里飄來的腥甜藥氣混在一起,竟生出幾分詭異的溫柔。
她就那么坐著,從月上中天,坐到月影西斜。
眼前的天井里,幾株老石榴樹的枝椏光禿禿的,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暗沉的天幕。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被夜的寂靜吞沒。小樓里的燈,不知何時熄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只有窗欞的輪廓,在夜色里隱約可見。
她能想象到,此刻的屋子里,蘇先生正守在愿愿的床邊,汪燦則立在廊下,像一尊沉默的石俑,守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們都以為她走了,走得決絕,走得毫無留戀。
只有汪明月自己知道,她沒走。她就坐在這片黑暗里,守著一方天井,守著一場醒不來的舊夢。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幀幀都是長沙城的光景。爛尾巷的青石板路,下雨天會積起淺淺的水洼,踩上去咯吱作響;紅二爺家的戲班子,老生的唱腔醇厚,能飄出三條街;還有那盤桂花糕,甜得恰到好處,咬一口,滿嘴都是暖香。
那時候的愿愿,還不是什么汪家的掌權人,只是個愛躲在她懷里哭的小丫頭,梳著雙丫髻,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說:“姐姐,等我長大了,咱們就去江南,買一座帶院子的房子,種滿桂花。”
江南,桂花,帶院子的房子。
多好的夢啊。
汪明月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硌得她心口發疼。玉佩上的“汪”字,被她摩挲得光滑透亮。
她想起愿愿吞下丹藥時,那壓抑的痛哼聲,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她知道那丹藥的代價――此藥續命,以魂為薪,一日燃魂,蝕骨錐心,縱活百歲,亦如行尸。
愿愿不是貪生,她是在赴死。
赴一場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的宿命。
愿愿為了一個不一定能夠再見面的念想,不惜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而她汪明月在留下她在老九門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愿愿的執念會是自己。
汪明月的指尖,緩緩收緊,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她看著天幕上的星子,一顆一顆,漸漸黯淡下去。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晨曦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夜的帷幕。
當第一縷晨光,越過石榴樹的枝椏,落在她的臉上時,汪明月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骨節因為長時間的僵硬,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她抬起頭,望向小樓的方向,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七天。
她在心里默念。
七天之后,用炸藥,炸了這里。
炸了這座囚禁了愿愿一生的牢籠,炸了汪家代代相傳的枷鎖,炸了那扇石門后的所有秘密。她要讓這里的一切,都化為灰燼,連同那些血淋淋的宿命,一起埋進土里,再也不見天日。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生了根的藤蔓,瞬間纏滿了她的五臟六腑。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汪家數百年的基業,會毀在她的手里;那些忠于汪家的人,不,應該說終于追逐長生的人,會視她為仇敵。
汪明月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意,嗆得她喉嚨發緊。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樓,看了一眼那方天井,然后轉身,腳步輕快地走進了晨曦里。
她的背影,在熹微的光里,筆直得像一桿標槍,再也沒有一絲猶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