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靜了幾秒,隨即傳來蘇先生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恭敬的調子:“進來吧。”
汪燦推門而入,屋子里的藥香更濃了,嗆得人鼻腔發澀。
愿愿還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寬大的衣袍罩在身上,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沒。
蘇先生站在她身后,垂著手,面無表情地看著汪燦。
汪燦幾步走到愿愿面前,將懷里的金絲楠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前的矮幾上。盒子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垂著頭,語氣恭敬:“幸不辱命,從石門后將丹藥取回,一路上沒出任何岔子。”
愿愿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顫巍巍地摸索了一下。蘇先生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輕放在那金絲楠木盒子上。
冰涼的木質觸感傳來,愿愿的指尖微微一顫。她沒有去碰盒子上的鎖扣,只是那樣靜靜地放著,像是在透過這層木頭,感受里面那枚丹藥的氣息。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風刮過老樹皮:“你……剛剛遇到姐姐了??”
汪燦知道她說的“她”是誰,垂著頭,如實答道:“是。我與她在樓梯上偶遇,她看了這盒子一眼,沒說話,就走了。”
“沒說話?”愿愿重復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落在她蒼老的臉上,顯得格外凄楚,“她定是看出來了……姐姐她,從來都是個聰明人。”
蘇先生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他握著愿愿的手緊了緊,低聲道:“小姐,您不必多想。明月姑娘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愿愿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突然沉了下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她也不能知道。”
她說著,抬手,指了指那金絲楠木盒子:“打開吧。”
汪燦應聲上前,指尖扣住盒子上的鎖扣,輕輕一擰。“咔噠”一聲輕響,盒子應聲而開。
一股更濃的腥甜之氣撲面而來。盒子里鋪著暗紅色的絨布,中央躺著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通體呈墨黑色,表面泛著一層詭異的光澤,仔細看,還能看見丹藥上隱隱有血絲流動,像是活物一般。
這就是那枚所謂的續命丹藥,以數十種奇珍藥材為引,再加上石門后那處地脈的滋養,才煉成的東西。
傳聞中,它能吊住瀕死之人的性命,卻要以燃燒魂魄為代價,每多活一日,都要承受蝕骨的痛苦。
愿愿的目光落在那枚丹藥上,混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有渴望,有恐懼,還有一絲決絕。
“阿名,”她突然開口,叫了蘇先生的本名,聲音輕得像耳語,“當年姐姐把我托付給紅二爺的時候,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蘇先生微微一愣,隨即俯身,湊近她的耳邊:“小姐說。”
“她說,愿愿,要做個平安喜樂的人,要一輩子健健康康的……”愿愿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后,竟帶上了幾分哽咽,“可我還是回來了。”
她回來,不是因為貪戀汪家首領的位置,而是因為汪家的宿命。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刻在了骨子里的宿命。
蘇先生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什么都沒說。他知道,說什么都沒用。這條路,是愿愿自己選的,從她離開長沙,踏上回汪家的路開始,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愿愿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手,想要去拿那枚丹藥,指尖卻抖得厲害,怎么都碰不到。
汪燦見狀,剛想上前幫忙,卻被蘇先生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先生蹲下身,與愿愿平視,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小姐,我幫你。”
他拿起那枚墨色的丹藥,小心翼翼地遞到愿愿的唇邊。
丹藥入手冰涼,還帶著一絲黏膩的觸感。愿愿看著那枚丹藥,眼底閃過一絲痛苦,隨即,她閉上眼,張開嘴,將那枚丹藥吞了下去。
丹藥入喉的瞬間,愿愿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蟄了一下。她死死地攥著蘇先生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額頭上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濃烈的藥香從她身上散發出來,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蘇先生緊緊地抱著她,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姐,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汪燦站在一旁,垂著頭,面無表情。只是他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攥緊了,指節泛白。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風卷著落葉,拍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
而樓梯下方,汪明月并沒有走遠。
她靠在冰冷的石墻上,聽著樓梯頂端傳來的、隱約的壓抑的痛哼聲,眼眶一點點泛紅。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指尖冰涼,沾濕了一片。
她知道,愿愿吞下了那枚丹藥。
她也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長沙城的風,爛尾巷的桂花糕,紅二爺院子里的戲腔,還有那個縮在她懷里,哭著叫她姐姐的小丫頭……
都成了一場,再也醒不來的舊夢。
走廊盡頭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斑駁,落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緩緩抬手,抹去眼角的濕意,轉身,朝著黑暗深處走去。
腳步堅定,再也沒有回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