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月沒應聲,徑直走到矮幾旁落座,抬眼便撞進她眼底,那笑意看著溫和,深處卻藏著幾分得逞的狡黠,她心頭微沉,開門見山,語氣冷硬:“黎簇的訓練,是你加重的。”
不是疑問,是肯定,尾音里裹著幾分壓不住的慍怒。這些天黎簇胳膊上的劃傷、膝蓋的淤青一遍遍在她眼前晃,少年咬著牙不肯認輸的模樣,讓她沒法不惱愿愿的刻意為之。
愿愿淺淺頷首,坦然承認,抬手給她推過一杯熱茶,指尖避開杯沿滾燙處,動作輕柔:“是我吩咐下去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汪明月緊繃的下頜線上,笑意淡了幾分,“你不肯來見我,我總不能日日對著空院子等,黎簇是你的軟肋,我不用他用誰?”
這話直白得近乎坦蕩,汪明月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熱茶的溫度燙得掌心發麻,她卻像毫無知覺,眼底銳光乍現:“愿愿,黎簇是無辜的,你別把他扯進來。”
“無辜?”愿愿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幾分涼薄,“入了汪家的門,哪有什么無辜可?當年的我,不也都是這般身不由己?”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目光落在窗外,夕陽恰好落在她睫毛上,碎光點點,“我沒難為他,只是加了些訓練量,汪家的路本就難走,他要想活著走出這里,這點苦算什么?”
汪明月喉間一堵,竟無法反駁。她比誰都清楚汪家的陰詭,黎簇要真能扛過這波訓練,日后闖墓倒斗,才能多幾分生機,愿愿這話,竟沒說錯。
可她看著黎簇滿身傷痕的模樣,心頭的疼惜半點沒少,抿了抿唇,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警惕:“你要見我,大可直說,不必拿他開刀。”
愿愿望著她松動的神色,眼底笑意又深了幾分,抬手拿起那串糖葫蘆推到她面前,糖衣反光晃得人眼暈:“我若直說,你肯來嗎?”
這話戳中了要害,汪明月指尖微頓,垂眸看著那串糖葫蘆,喉間泛起說不清的酸澀。她不肯來,不是怕,是怕見了面,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線,會被她眼底的溫柔輕易擊潰,怕自己會忘了要毀基地的目的。
她沉默良久,終究是伸手拿起了糖葫蘆,咬下一顆,甜意裹著微酸在舌尖散開,還是當年的味道,可心境早已天差地別。
愿愿望著她吃糖葫蘆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溫柔,像當年在長沙街頭,看著她把糖葫蘆遞過來時的模樣,輕聲道:“這七天,我讓廚房日日給你送,你倒也不拒。”
“拒絕無用,你不會收回去。”汪明月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與其讓你換著花樣送來,倒不如省些功夫。”
愿愿低笑出聲,肩頭微微顫動,咳了兩聲,臉色又白了幾分,連忙抬手捂住唇,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汪明月見狀,握著糖葫蘆的手猛地一緊,心頭驟然一揪,下意識便要伸手,指尖剛抬起又猛地收回,硬生生攥成拳,壓下那點不受控制的關心,語氣依舊冷硬:“身子不好,就少費些心思算計。”
這話聽著苛責,內里的關心卻藏不住,愿愿自然聽得出來,眼底溫柔漫溢,嘴角彎起的弧度真切了幾分:“我若不算計,姐姐怕是這輩子都不肯踏進來見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汪明月眼底,語氣忽然鄭重,“黎簇的訓練我會調輕些,不會讓他真傷了根基,但他的課不能停,汪家的本事,多學一分是一分。”
汪明月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了然點頭,愿愿向來這般,看似狠絕,卻總會給她留三分余地,這便是她們之間,最磨人的默契。她沒道謝,只低頭又咬了顆糖葫蘆,甜意漫過舌尖,心頭的戾氣漸漸散了。
屋內靜了片刻,檀香混著茶香纏在鼻尖,夕陽漸漸沉下去,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愿愿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悵然:“姐姐,你還記得長沙街頭那家糖葫蘆攤嗎?后來我去找過,早就不在了。”
汪明月指尖一頓,山楂的微酸嗆得她喉頭發緊,腦海里瞬間閃過當年的畫面――青石板路,暖陽遍地,小姑娘扎著羊角辮,踮著腳接過糖葫蘆,眼睛亮晶晶的,喊她明月姐,甜得能浸到人心里。
“記不清了。”她硬著心腸開口,眼底卻掠過一絲躲閃,不敢去看愿愿的眼睛。
愿愿卻笑了,眼底清明,早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騙我呢,你向來記性好。”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語氣輕緩,帶著幾分篤定,“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汪家的核心布防圖,我會讓阿塵給你,只是姐姐,你答應我的,要護我周全。”
汪明月猛地抬眼,眼底滿是震驚,她從沒想過愿愿會這般直白,竟肯主動給她布防圖,愣了半晌才沉聲道:“你就不怕我拿了圖,立刻毀了汪家?”
“怕。”愿愿坦然點頭,眼底卻沒有半分懼色,反而笑意溫柔,“可我信你,信你說過的,會保我性命。”
“更何況,這汪家早就該消失了,姐姐,我累了。”
這話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扎破汪明月心底所有防備,她望著愿愿眼底純粹的信任,喉間堵得厲害,千萬語最終只凝成一句:“我說到做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