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月聽到愿愿那句戳心的話,長長的睫毛驟然劇烈顫抖了一下,像振翅欲飛卻被縛住羽翼的蝶,眼底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翻涌瞬間破防,喉間堵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悶得發疼。
她猛地抬起眼,漂亮的眸子褪去了所有淡漠,直勾勾地盯著輪椅上的女人,愿愿眼底盛著淺淡的溫柔笑意,像當年長沙破廟里映著燈火的模樣,干凈又純粹,可那笑意深處,又藏著幾分她讀不懂的執拗,纏得她心口發緊。
她抿了抿干澀的唇,下唇被牙齒咬得泛起淺白,方才心頭的動容與掙扎盡數斂去,只剩一股說不清是賭氣還是逃避的勁兒,豁然起身,椅腿在青磚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她沒再看愿愿一眼,只留給人一個冷硬挺拔的背影,腳步邁得極快,轉身便朝著門口走去,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獸,晚走一步便會萬劫不復。
“姐姐!”
身后傳來愿愿急促又帶著幾分慌亂的聲音,緊接著,一只微涼纖細的手突然伸了過來,精準地拽住了她的衣角,力道不大,卻攥得很緊,指尖因為用力泛出幾分青白。
汪明月的腳步猛地頓住,后背繃得筆直,像一塊淬了冰的寒玉,她能清晰感覺到身后人的氣息,帶著幾分病態的清淺,還有那指尖傳來的細微顫抖。
她沒有回頭,卻能想象出愿愿此刻的模樣,而輪椅上的愿愿,在汪明月背對自己的瞬間,眼底那抹溫柔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執拗,那執拗里裹著不甘、期盼,還有幾分孤注一擲的瘋狂,她望著汪明月的背影,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風沙磨過,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求,一字一句,輕得像嘆息,卻重得砸在汪明月的心尖上:“姐姐,我想吃糖葫蘆了。”
“糖葫蘆”三個字入耳,汪明月的身體瞬間僵硬在了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干,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腦海里像是有驚雷炸響,塵封多年的記憶轟然翻涌,瞬間將她淹沒――那年長沙城的街頭,陽光正好,青石板路被曬得暖洋洋的,她每天都會在愿愿練完身手回來的時候,繞到街角的小攤,買一串裹著晶瑩糖衣的糖葫蘆,紅彤彤的果子串在竹簽上,甜得能浸到人心里。
彼時的愿愿還小,扎著兩個小小的羊角辮,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總是早早地在齊鐵嘴的盤口門口等她,看到她回來,眼睛便亮得像盛滿了星辰,亮晶晶的,撲過來拽著她的衣袖,軟糯地喊著“姐姐”。
接過糖葫蘆時,嘴角會沾著細碎的糖渣,笑得眉眼彎彎,連眉眼間的傷口都顯得不那么刺眼。那些日子,是她在那個時空里,難忘的干凈溫暖的光,是刻在骨血里,怎么也抹不掉的印記。
良久,汪明月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胸腔里的溫熱與酸澀,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才緩緩散去,連脊背都微微垮了幾分,方才的決絕與冷硬,此刻只剩下滿心的疲憊與無奈。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愿愿攥著自己衣角的手上,又慢慢抬眼,撞進愿愿眼底那片純粹的懇求里,那眼神和當年長沙街頭的小姑娘如出一轍,帶著依賴,帶著期盼,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讓她所有的狠勁都瞬間卸了下來。
她沉默著抬起手,指尖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緩緩落在愿愿的腦袋上,像當年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連眼底都漾開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光,那是獨屬于愿愿的溫柔,是她藏了多年,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柔軟。
指尖劃過愿愿鬢邊的碎發,她才輕輕用力,一點點拉開愿愿攥著自己衣角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微涼的觸感傳來,兩人都微微一頓,終究還是被她緩緩掰開。
她沒說話,眼底的情緒復雜難辨,有疼惜,有不舍,有決絕,還有幾分連自己都不懂的縱容,只最后深深看了愿愿一眼,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刻進心底,隨后便轉過身,腳步沉穩卻帶著幾分沉重,堅定地朝著門外走去,這一次,沒有半分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