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存的意志力土崩瓦解,有幾人雖然還有呼吸,卻也癱軟在了泥漿里,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
火把的光亮,照在他們沾滿泥污,深深凹陷的眼窩里,映出一張張麻木且狂喜的面容。
楊諒沒有倒,他像一尊被泥漿重新塑過的雕像,泥水順著甲胄流下,滴落在腳邊。
他微微仰著頭,望著城樓上那越來越清晰的火光,望著城頭影影綽綽的守軍身影,眼角竟不自覺地落下幾滴淚水。
待來到近前,蕭摩訶撐著一口氣,發出一聲大喝“大王在此,還不速速開門迎接王駕!”
城頭上的守軍,立刻向下張望,卻被一名隊長模樣的人,呵斥住了“看什么看,這是蕭將軍的聲音,還不快開城門,迎接大王!”
下一刻,沉重的城門發出巨響,緩緩開啟一條縫隙。
一股混雜著煙火的人情氣息,撲在楊諒冰冷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踏上晉陽城內堅硬冰冷的青石地面。
......
一夜的時間很快便過去。
第二日,天還未亮,楊諒便傳令眾多文武,讓他們隨自己一同前往點將臺。
如今霍邑已丟,朝廷大軍隨時會打過來,他根本不敢有絲毫松懈。
只是讓楊諒想不到的是,這日一大早,街道兩旁,竟然擠滿了沉默的人群。
有婦人抱著懵懂的孩童,有須發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眼神渾濁。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楊諒和他身后的一眾文武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歡迎,沒有慶幸,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麻木、驚懼、絕望,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下去的怨懟。
他們的父親,她們的丈夫,他們的兒子......
便是隨著這位大王,以及其身后的一眾官員出征,所以再也沒能回來!
楊諒心中發出一聲苦笑,目光掃過這些空洞的眼神,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挺直了那還有些疲憊的脊背。
王,蕭摩訶,趙子開等文武,則是感到面上一陣火辣辣的難受,這一雙雙目光,仿佛一把把尖刀一般,要將他們刺穿!
點將臺前,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燒,幾名留守的將領早已在此等候,他們身上的甲胄雖然還算齊整,但臉色卻比楊諒好不了多少,灰敗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惶恐。
為首的將軍王拔,曾經銳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渾濁與不安。
他迎上幾步,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幾聲干澀的咳嗽。
而他身后的書記官,捧著厚厚的名冊簿子的雙手,也在微微發顫。
深吸了幾口氣,王拔才終于緩和一些,躬身道“報…報大王,晉陽留守戰兵,輔兵,連同府庫守衛尚有五萬精銳!”
王,蕭摩訶等出征的文武,以及那些殘兵們,聽到這個數字,臉上的肌肉皆是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指節捏得發白,眼中掠過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懷疑吞噬。
二十萬大軍都沒了,如今只剩下五萬大軍,能擋得住朝廷大軍嗎?
五萬?
聽上去好像挺多的。
可親眼見過凌云殺戮的都知道,五萬大軍,說不定還不夠他一個人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