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王景興,當成了什么人!”
“是貪生怕死的懦夫?還是見利忘義的小人?!”
他的聲音愈發高亢,充滿了文人獨有的、為大義而慨然的悲壯。
“我雖是一介書生,平生只知圣賢之理,但筋骨尚在,氣節未失!”
“豈能向此等乳臭未干的叛將之后折腰!”
“傳我將令,若孫策敢踏入會稽一步,我必讓他知道,我江東士人,不僅有筆,更有鐵骨!”
一番話,聲聲泣血,正氣凜然。
周昕激動得滿臉漲紅,大步出列,對王朗一揖到底。
“府君高義!屬下愿為府君赴死!”
“那孫策狼子野心,殘暴不仁,丹陽之恥,屬下刻骨銘心!此等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屬下愿為府君執鞭墜鐙,與那孫策小兒決一死戰,以報知遇之恩,以雪城破之恨!”
王朗見周昕與自己同仇敵愾,心中大慰,重重點頭。
“好!有周將軍此,我心甚安!”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了自始至終一不發的虞翻。
虞翻的內心,此刻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王朗說的每一個字,都站在大義上,都對。
可打仗,不是辯經。
道理,殺不了人。
孫策是逆賊不假,可他橫掃江東,連敗劉繇、嚴白虎,兵鋒之銳,勢不可擋,這更是事實!
王朗是飽學大儒,可他不懂兵事。
會稽富庶,可兵備松弛,如何能擋孫策的百戰銳士?
硬碰硬,就是以卵擊石。
然而,看著義憤填膺的王朗,看著一臉決絕的周昕,虞翻知道,此刻任何一句真話,都會被當成“通敵”的讒。
他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在這狂熱的怒火面前,也只能選擇沉默。
迎著王朗詢問的目光,虞翻緩緩起身,深深一揖。
他的聲音干澀而艱澀,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主公……所,大義凜然。”
“屬下……無異議。”
這幾個字,幾乎是從他的牙縫里擠出來的。他不敢抬頭,生怕自己眼中的憂慮和無奈被王朗看穿。
王朗并未察覺虞翻話語里的苦澀,聽他也附和自己,只當是眾志成城。
他放聲大笑,笑聲里滿是對未來的狂想,仿佛孫策大軍已在他面前土崩瓦解。
“好!”
王朗意氣風發地猛一揮袖。
“既然人心在此,區區孫策,何足懼哉!”
“傳令下去,全郡戒嚴!”
“各城關隘,加派人手,日夜巡查,不得有半分懈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另外,去告訴孫策的信使,就說:‘會稽乃大漢之土,王朗乃大漢之臣。欲取會稽,便來戰罷!’”
“讓他,滾回去!”
“喏!”
堂下眾僚屬齊聲應諾,那聲音里,混雜著被強行鼓舞的激昂,以及一絲怎么也壓不住的恐懼。
王朗撫著長須,滿意地笑了。
“如此甚好!倒要讓天下人看看,我王景興的錚錚風骨!”
“也讓我們看看,那江東小兒,究竟有幾斤幾兩!”
……
數日后,孫策府邸。
當初領命送信的親衛,正單膝跪在堂下,一字不差地復述著在會稽的所見所聞。
他不敢有任何添油加醋,只將王朗那句輕蔑的“欲取會稽,便來戰罷”,原封不動地呈了上來。
大堂之內,空氣死寂。
孫策端坐主位,一身黑色勁裝,古銅色的皮膚在跳動的燭火下,映出刀削斧鑿般的輪廓。
他靜靜聽著,嘴角那抹常掛著的、桀驁不馴的笑意,一點點收斂,變平,直至徹底消失。
最終,他的臉龐宛如一塊萬年玄冰。
周瑜侍立一旁,白衣勝雪,手持羽扇,神情卻一如既往的平靜,似乎王朗的回復,他早已算到。
程普、黃蓋、周泰、凌操、潘璋……一眾戰將分列兩旁。
他們甲胄在身,手按刀柄,目光如狼,呼吸之間,整個廳堂都彌漫著一股鐵與血的味道。
當親衛說完最后一個字,孫策沒有立刻作聲。
他緩緩抬起眼皮。
那雙眸子里沒有怒火,只有一片令人心頭發顫的酷寒。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背對眾人,抬頭看了一眼雕花的房梁。
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呵……”
這聲音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讓人頭皮發麻。
“給臉不要臉。”
他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像鐵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
“好,好一個王朗,好一個漢室忠臣!”
孫策的嘴角重新咧開,卻勾起一抹殘酷至極的弧度。
“我敬他是海內名士,不愿刀兵加于其身,特意修書一封,給他蜜糖,也給他體面。”
“他倒好,竟把我的善意當成軟弱可欺!”
“真以為憑他那張嘴,念幾句圣賢文章,就能擋住我江東兒郎的鐵蹄嗎?!”
“咚!”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廊柱上!
粗壯的柱子發出一聲悶響,整個大堂都隨之震顫。
“看來,江東這幫所謂的士族名流,安逸日子過得太久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殺意。
“不親手打斷他們的脊梁骨,他們永遠學不會怎么低下那顆高貴的頭!”
周瑜緩步上前,羽扇輕搖,微笑道:“伯符,何必動怒。這本就在你我意料之中。”
“王朗此人,極重清名。若他不戰而降,天下士人會如何看他?他這一戰,非戰不可,是為他的名聲,也是為他身后整個腐朽的士族階層。”
“如今他自己選了死路,我們成全他就是。”
孫策眼中的寒意,終于被戰意點燃。
他重重點頭,目光如刀,掃過帳下所有將領。
“眾將聽令!”
“末將在!”
程普、黃蓋等人踏前一步,甲葉碰撞,發出鏗鏘之聲,齊聲的怒吼幾乎要掀翻屋頂!
孫策的目光首先落在老將程普身上,聲音里帶著敬重。
“程公!您是我軍元老,沙場宿將。此戰,便請您為先鋒,領兵三千,為我大軍掃清前路,直抵會稽城下!”
程普須發雖白,但腰桿挺得筆直,他撫著長髯,聲如洪鐘。
“主公放心!老朽這把骨頭,定為主公趟開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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