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七接過信紙細看,果然如此。
李桐臉色變了:“這……下官從未注意這些細節。當年驗看證物,只重點鑒定筆跡……”
“筆跡可以模仿。”沈青瀾平靜道,“但習慣很難改變。李主事,當年筆跡鑒定是由誰負責?”
“是大理寺的文書鑒定師,已致仕的劉一手。”李桐道,“劉師傅是公認的筆跡鑒定大家,從無差錯。”
“從無差錯?”沈青瀾淡淡一笑,“那只能說明,他以前沒被人收買過。”
這話說得直白,李桐冷汗都下來了。
沈青瀾不再多,繼續查看其他證物。試題草稿、往來書信……一件件看過去,她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這些證物看似嚴密,實則細節處漏洞百出――用紙不符習慣、印章印泥顏色有細微差異、甚至有一封信的落款日期,那天父親根本不在京城。
“玉璽案的證物呢?”她問。
李桐引她到另一排架子前:“在這里。主要是那方私印,還有從沈府搜出的其他可疑物品。”
沈青瀾的目光落在最中央的木盒上。盒蓋打開,一方白玉蟠龍紐印靜靜躺在錦緞上。印身溫潤,雕工精細,龍紐栩栩如生。印面刻著四個篆字:“謹身奉國”――這是先帝永隆帝的私印。
她拿起印,入手微涼。仔細端詳印面刻字,又翻看印身各處,忽然,手指在印紐龍首下方停住。
那里有一道極細微的劃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劃痕很新,與印身古樸的包漿格格不入。
“這道劃痕,”沈青瀾問,“是當年就有的嗎?”
李桐湊近看了半天,茫然搖頭:“下官……不知。卷宗里沒記錄這個。”
沈青瀾心中有了計較。她將印放回,道:“李主事,這些證物從今日起封存,沒有陛下手令,任何人不得動。包括你刑部內部人員。”
“下官遵命。”
“另外,”沈青瀾想了想,“我要見劉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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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證物庫出來,雪已停了,夕陽給皇城鍍上一層金紅。
沈青瀾沒有立即回宮,而是去了城西的一處小巷。玄七提前探過路,劉一手退休后就住在這里。
小巷很窄,青石板路被雪覆蓋,踩上去咯吱作響。走到最里間一座小院前,玄七上前敲門。
許久,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嫗探出頭,眼神警惕:“找誰?”
“劉一手劉師傅在家嗎?”沈青瀾上前,溫和道,“我是宮中尚宮局的,有些陳年舊事想請教劉師傅。”
老嫗打量她幾眼,又看看她身后的侍衛,臉色變了變:“老頭子病了,不見客。”
說著就要關門。玄七伸手抵住門板:“老夫人,我們并無惡意,只是問幾句話。”
“都說不見――”老嫗話音未落,屋里傳來咳嗽聲,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讓他們進來吧。”
老嫗這才不情愿地讓開門。
小院很簡陋,三間瓦房,院里一棵老槐樹,樹下石桌石凳。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蓋著厚毯,正望著他們。
沈青瀾走近,行了一禮:“劉師傅,冒昧打擾。”
劉一手瞇著眼看她,許久,才道:“沈家的姑娘?”
沈青瀾一怔。
“不用驚訝。”劉一手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澀,“你長得像你母親。八年前,我在刑部大堂見過你一面,那時你才十五歲,跪在堂下,背挺得筆直。”
沈青瀾心中一酸,穩住情緒:“劉師傅好記性。”
“不是記性好,”劉一手搖頭,“是良心不安,所以記得牢。”
這話意味深長。沈青瀾在他對面的石凳坐下:“劉師傅何出此?”
劉一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玄七等人。沈青瀾會意,示意玄七帶人退到院外。
待院中只剩兩人,劉一手才緩緩道:“沈姑娘今日來,是為了永和十二年的筆跡鑒定吧?”
“是。”
“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劉一手長嘆,“當年那封‘泄題密信’,筆跡鑒定結果……我說了謊。”
盡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沈青瀾還是心頭一震:“為什么?”
“為什么?”劉一手苦笑,“有人用我兒子的命威脅我。那時他在邊關當兵,那人說,若我不照做,就讓他‘戰死沙場’。”
沈青瀾沉默片刻:“那人是誰?”
劉一手看著她,眼神復雜:“沈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你父親當年,就是知道得太多。”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知道。”沈青瀾目光堅定,“劉師傅,我父親含冤而死,沈家百余口人流放邊疆,女眷沒入宮廷為奴。這八年來,我沒有一日不想知道真相。如今陛下重審此案,正是撥亂反正之時。您若還有良知,就請告訴我。”
劉一手閉上眼睛,許久,才道:“來找我的人,是崔琰的心腹。但我知道,崔琰背后還有人。”
“誰?”
“我不知道名字,只記得……”劉一手睜開眼,眼中閃過恐懼,“那人右手手背有一道疤,新月形狀,很深。他說話帶著江南口音,但偶爾會露出一點……北地腔調。”
江南口音,北地腔調?沈青瀾心中飛快思索。這不是普通官員,可能是常年南北行走之人。
“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劉一手聲音發顫,“‘沈文淵不識時務,擋了大家的路。讓他消失,對誰都好。’”
擋了大家的路?沈青瀾抓住關鍵:“大家指誰?”
“我當時也問了。”劉一手道,“他冷笑說:‘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不敢說出去。江南鹽稅、漕運、邊關貿易……這些生意,沈文淵都要查,他一個人,想斷多少人的財路?’”
江南鹽稅、漕運、邊關貿易!這三項是大燕朝最賺錢的生意,也是貪腐最嚴重的領域。父親當年任太子太傅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確實在查這幾處的賬目。
所以,父親不是栽在科舉案上,而是栽在他要整頓朝綱、觸動既得利益集團上!
“那玉璽案呢?”沈青瀾追問,“也是他們設計的?”
“玉璽案……”劉一手搖頭,“那方印,是有人從宮里偷出來的。具體怎么到沈府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印送來鑒定時,我就看出問題――印是真的,但印紐上有新劃痕,像是故意做的記號。”
故意做的記號?沈青瀾想起證物庫那方印的劃痕。難道那是栽贓者留下的暗記,以便日后辨認?
“劉師傅,”她起身,鄭重一禮,“多謝您今日坦。這些信息,對重審案件至關重要。”
劉一手看著她,忽然道:“沈姑娘,你父親是個好人。當年在刑部大堂,他明明可以攀咬別人減輕罪責,但他沒有。他至死都說,只求朝廷查明真相,不要牽連無辜。”
沈青瀾眼眶發熱:“父親一生,唯求無愧于心。”
“是啊,無愧于心……”劉一手喃喃,“我這輩子,最愧對的就是良心。沈姑娘,你回去告訴陛下,若需要我作證,我……愿意上堂。”
沈青瀾深深看他一眼:“劉師傅保重。”
走出小院時,天色已暗。玄七迎上來:“姑娘,可問出什么?”
沈青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派人暗中保護劉師傅一家。另外,查一個人:右手手背有新月形疤痕,說話帶江南口音,但偶爾露出北地腔調。此人八年前曾在京中活動,與崔琰有過接觸。”
“是。”
回宮的路上,沈青瀾坐在馬車里,閉目整理思緒。父親當年查江南鹽稅、漕運、邊關貿易,觸動了某個龐大利益集團。這個集團包括世家、官員,甚至可能還有宮里的人。他們聯手設計了科舉案和玉璽案,將父親置于死地。
而如今,她和蕭景玄要面對的,就是這個集團。
馬車駛入宮門時,她忽然想起周尚宮那個深不可測的眼神。
周惠娘……你在這張網里,扮演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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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東暖閣,燭火通明。
蕭景玄聽完沈青瀾的匯報,臉色凝重:“江南鹽稅、漕運、邊關貿易……這三項若被同一集團把持,其勢力之大,恐超出你我想象。”
“劉一手說的那個疤面人,是關鍵線索。”沈青瀾道,“此人能自由出入崔府,能威脅鑒定師,還能從宮中偷出御用之物……絕非尋常人物。”
蕭景玄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江南一帶:“鹽稅之利,半數歸入國庫,半數……恐怕進了某些人的私囊。漕運掌控南北物資流通,邊關貿易涉及與突厥、西域的往來。若這三條線被同一批人控制,他們富可敵國都不為過。”
“陛下,”顧衡之沉吟道,“臣想起一事。永和十五年,先帝曾想整頓江南鹽政,派了欽差大臣前往。結果那位大臣走到半路,突發惡疾暴斃。此事后來不了了之。”
“永和十五年……”蕭景玄回憶,“那時太子剛被立為儲君不久。顧先生,你懷疑此事與太子有關?”
“不止太子。”顧衡之道,“當時江南鹽政最大的得益者,是淮南節度使王宗衍――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崇的親弟弟。”
王氏!又繞回來了。
沈青瀾忽然道:“陛下,臣今日清查內庫賬冊時,發現永和十四年有一筆記錄:支取黃金五千兩,用于‘賞賜淮南有功將士’。但同年的淮南軍費報銷賬目里,并無相關記錄。”
蕭景玄和顧衡之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
“黃金五千兩,不是小數目。”蕭景玄緩緩道,“若內庫支出了,淮南卻沒收到……那這筆錢,去了哪里?”
“還有,”沈青瀾繼續道,“永和十七年北伐突厥,內庫支取白銀十萬兩‘補充軍餉’。但兵部當年奏報,北伐軍餉缺口達三十萬兩,先帝為此震怒,罰了戶部上下三個月的俸祿。”
顧衡之倒吸一口涼氣:“陛下的意思是……有人從內庫貪墨,卻讓戶部背鍋?”
“不止貪墨,”蕭景玄眼神冰冷,“是內外勾結,掏空國庫。北伐軍餉不足,導致前線將士缺衣少食,那場仗本可大勝,最后卻草草收場,陣亡將士數以萬計……若真是有人為私利而誤國,朕必誅其九族!”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許久,蕭景玄才道:“顧先生,你親自去一趟淮南,暗中調查王宗衍。不要打草驚蛇,先從鹽場、漕運碼頭、邊市查起。朕給你三個月時間。”
“臣領命。”
“青瀾,”蕭景玄轉向她,“宮內的線,你繼續跟。周尚宮那里,既要查,也要防。她若真有問題,此刻定已警覺。你要小心。”
“臣明白。”
蕭景玄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今日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接下來的仗,還長著呢。”
沈青瀾抬頭看他,燭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她心中一暖,點頭:“陛下也早些休息。”
走出養心殿時,夜已深。宮道上的積雪被宮燈映照,泛著幽幽的光。
沈青瀾獨自走在回尚宮局的路上,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劉一手的話,回想著父親當年在刑部大堂挺直的脊梁。
父親,您等著。女兒一定會查明真相,還您清白,還沈家公道。
無論這條路多難,無論對手多強大。
她都不會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