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什么?”
蘇婉沒答,反而向前走了兩步。沈清沅后退,簪尖抵住掌心。蘇婉停住,嘆了口氣:“你爹當年摔死皇子,逼我吞金,以為能堵住悠悠眾口。可北狄早把證據攥在手里,只等合適時機捅出來。烏先生不是敵人,他是北狄太子的人,太子想用這些換邊境十年太平。”
“所以你是籌碼?”
“曾經是。”蘇婉苦笑,“現在我是鑰匙。皇帝退位詔蓋印那晚,太子就把我的賣身契燒了。他說,該還的債,該清的賬,都該由你們年輕人自己算。”
沈清沅盯著她袖口――灰布上繡著暗紋,是北狄太子的徽記,一只展翅的鷹。
“你為他做事?”她寫。
“我為自己活。”蘇婉攏了攏袖子,“清沅,仇報完了,下一步呢?守著安西一輩子?還是跟著陸衍回秦嶺采藥?北狄太子給我看了中原、西域、北狄的商路圖,三條線,能養活百萬百姓。你比你爹看得遠,該知道怎么選。”
沈清沅沒動。風又起了,吹得燈罩啪啪響。蘇婉伸手護住火苗,低聲道:“烏先生在五里外等你。他手里有太子親筆盟書,蓋了狼頭印。簽了,三國十年無戰事;不簽……”她抬眼,“他就把皇帝弒子的密信散到民間,到時候血流成河,你攔不住。”
沈清沅攥緊銀簪,指節發白。蘇婉看著她,忽然伸手,想碰她臉頰。沈清沅側頭避開,蘇婉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
“你恨我吧?”蘇婉輕聲問,“恨我十年不現身,恨我跟北狄人走。”
沈清沅搖頭,在紙上寫:“我恨的是沒早點找到你。”
蘇婉眼眶一紅,別過臉去。片刻后,她從懷中掏出個小布包,遞給沈清沅:“你的周歲禮,我縫的。一直帶在身邊。”
沈清沅打開,是雙虎頭鞋,針腳細密,顏色褪得發白。她捏著鞋,沒說話。
“走吧。”蘇婉轉身,指向黑暗處,“烏先生等你。別讓他久等。”
沈清沅沒動:“你跟我回去。”
蘇婉搖頭:“我回不去了。身份、名聲、性命,早賣給北狄了。你現在看到的,是活人,也是死人。”
“陸衍能治――”
“治什么?”蘇婉打斷她,“治我這顆早就爛透的心?清沅,別天真了。我活著,就是北狄的刀;我死了,才是你娘。”
沈清沅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腕:“那就死在我手里。”
蘇婉愣住,隨即笑了,眼淚卻掉下來:“好啊。等你簽完盟書,我親手把刀遞給你。”
遠處傳來馬嘶聲。烏先生騎著黑馬,緩步而來。他停在二十步外,沒下馬,只道:“沈姑娘,時辰到了。”
沈清沅松開蘇婉,走向烏先生。經過他馬旁時,烏先生俯身,遞來一卷羊皮紙:“太子誠意,你看過便知。”
她接過,展開掃了一眼――條款清晰,邊境互市,藥材換馬匹,十年不興兵。末尾蓋著狼頭印,旁邊一行小字:蘇婉親筆擔保。
她合上羊皮紙,抬頭看烏先生:“她若少一根頭發,我屠盡北狄王帳。”
烏先生點頭:“明白。”
沈清沅轉身,走回蘇婉面前,將虎頭鞋塞進她手里:“收好。等我來取。”
蘇婉握緊鞋,嘴唇顫了顫,最終只道:“活著回來。”
沈清沅翻身上馬,最后看了她一眼,策馬沖進風雪。烏先生跟在她身后,馬蹄聲漸遠。蘇婉站在原地,直到燈光熄滅,才慢慢蹲下,把臉埋進虎頭鞋里。
雪越下越大,蓋住了腳印,也蓋住了那盞孤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