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裹緊斗篷,低頭穿過城門。守衛沒多看她一眼,只掃了眼車夫遞上的令牌便揮手放行。馬車駛入街巷,她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巡邏兵丁換崗的路線、街角更鼓的位置、早市攤販開張的時間。每一步都記在心里,不動聲色。
車停在一條窄巷口,車夫低聲說:“周中丞的人在前頭茶鋪,半個時辰后換班。”她點頭,推門下車,拐進巷子深處。暗門無聲開啟,周中丞站在里頭,沒說話,只遞來一套粗布衣裳和一張人皮面具。她接過,轉身進了內室。
換裝很快。出來時,她已是個賣花粉的老婦,鬢角斑白,背微駝,手里挎著竹籃,籃底壓著一封密信。周中丞看了她一眼,說:“趙峰在東市魚攤等你,他帶了五個人,都是當年跟著你父親的老卒。”
她沒應聲,只把密信塞進袖中,推門走入晨霧。早市剛開,人流漸密。她混在買菜婦人堆里,步子不快不慢,腿傷隱在寬褲下,走路時膝蓋微屈,看不出異樣。魚攤前圍了幾人,趙峰蹲在案板邊挑魚,見她走近,頭也沒抬,只低聲說:“后日卯時,西郊破廟,人齊了。”
她蹲下身,假裝挑揀魚干,手指在案板邊緣輕敲三下,表示收到。起身時,一枚銅錢滑落,滾到趙峰腳邊。他撿起,塞回她手里,順勢低語:“烏先生的人昨夜進了城,住南坊客棧,帶了北狄文書。”
她收好銅錢,轉身離開,沒回頭。走到街尾藥鋪,她停下買了一包艾草,掌柜找零時多給了她一粒蠟丸。她捏在掌心,沒拆,徑直出了門。
拐進無人小巷,她靠墻站定,撕開蠟丸,里面是陸衍的字――信鴿已放出,西域那邊三日內必有回音。腳環刻的是舊商路密文,他們認得。她把紙條嚼碎咽下,繼續往前走。
巡邏兵丁從對面過來,兩人一組,步伐整齊。她低頭讓路,余光掃過他們腰牌和佩刀位置。第三組經過時,其中一人忽然停步,盯著她籃子問:“這花粉哪來的?”
她嗓音沙啞:“自家曬的,加了薄荷,提神。”
那人皺眉,伸手要翻。她沒攔,只把籃子往前送了送。那人翻了兩下,沒發現異常,擺手讓她走。她點頭致謝,轉身拐進另一條街,腳步未亂。
午時前,她回到藏身處。周中丞已在屋內,桌上攤著一張京城布防圖。見她進來,他指了指圖上幾處紅點:“禁軍輪值改了,比原先提前半刻,戌時換防間隙縮短。你的人若想潛入皇城,得卡準這個空檔。”
她走到桌前,指尖劃過圖上一處偏門:“這里,每日申時送菜車進出,守衛最松。讓趙峰的人扮成雜役,混進去。”
周中丞點頭:“我會安排人替換今日當值的廚子。但你得親自去一趟,確認路線。”
她沒猶豫:“今晚就去。”
傍晚,她換了身灰衣短打,混在運菜隊伍里進了皇城偏門。守衛照例檢查車底,沒細看車上人。她低頭縮在角落,右手始終按在腰間。菜車停在御膳房后院,她趁人卸貨時溜進側廊,沿墻根摸到西角門。門后是條夾道,通向內廷值房。她記下沿途哨位數量和換崗間隔,原路退回。
出城時天已擦黑。趙峰在城外老槐樹下等她,見她安然回來,松了口氣:“人都到了,兵器也備好了,藏在城南染坊地窖。”
她點頭:“明日你親自去一趟西域商館,找一個叫阿依古麗的女人,給她看這個。”她遞出一枚銅牌,正面刻狼頭,背面是梅花紋。
趙峰接過,收進懷里:“她可靠?”
“她父親死在北狄人手里,比我們更想他們死。”
趙峰沒再問,轉身消失在暮色里。她獨自走回藏身處,腿傷發作,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沒停,也沒喊疼,只咬緊牙關撐到屋內,才靠著門滑坐在地。
周中丞端來一碗熱湯,放在她手邊:“喝點,暖身子。”
她沒動碗,只問:“皇帝這幾日見過誰?”
“禮部尚書、兵部侍郎,還有北狄使節。”周中丞頓了頓,“使節帶了賀禮,說是為太子大婚。”
她冷笑一聲:“他們倒是急著慶祝。”
周中丞沒接話,只把湯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終于端起碗,小口喝著,熱流順喉而下,四肢漸漸回暖。喝完,她放下碗,從懷里摸出那枚銀簪,放在桌上。
“明日開始,每天辰時,你派人去城東粥鋪領一份素粥,粥底壓著紙條,看完即焚。”
周中丞點頭:“明白。”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入,吹動她額前碎發。遠處皇城燈火通明,鐘鼓樓上傳來更聲。她盯著那片光亮,手指無意識摩挲簪尖。
母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活著不是茍且,是為掀翻龍椅下的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