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侍衛快步折返,身后跟著內廷傳旨太監。沈清沅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朱漆門檻上,沒有退讓半分。
“陛下口諭,請沈小姐即刻入殿。”太監聲音尖細,卻不敢抬頭直視她的眼睛。
陸衍落后半步,手按在腰間藥囊邊緣,指節微緊。他沒說話,只隨沈清沅邁過門檻。宮道兩側禁軍列隊,刀鞘整齊,腳步聲沉穩。無人阻攔,也無人靠近。
金鑾殿前,文武百官已列班等候。沈清沅徑直走向御階之下,站定于眾臣之前。她未跪,未拜,只雙手捧起一卷賬冊,高舉過頂。
“臣女沈清沅,奉父命回京述職,今呈雪參采買賬冊與冬至藥方異錄,事關北狄滲透、太醫院勾結外敵。”
朝堂瞬間寂靜。皇帝端坐龍椅,面色沉靜,手指輕叩扶手三下,才開口:“呈上來。”
太監上前接過賬冊,轉身遞至御案。皇帝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藥材出入記錄,眉頭微皺。
王院判從右側班列中出列,袍袖一甩:“荒唐!雪參乃御用藥材,采買流程皆由太醫院層層核驗,豈容一介女流憑空捏造?”
沈清沅不答,只從袖中再取出一本薄冊:“這是藥方異錄,記載近三年冬至前后,太醫院特供藥材調配異常。其中七次,均與北狄使團入京時間吻合。”
王院判冷笑:“偽造文書,栽贓構陷,罪加一等!陛下,此女曾在安西瘋癲墜崖,神志不清,所不可信!”
皇帝抬眼:“沈卿,你可有證人佐證?”
沈清沅垂目:“無證人,只有物證。”
王院判嘴角揚起:“物證?那便請拿出來,讓百官共鑒。”
話音剛落,側門忽被推開。陸衍大步走入,手中握著一條青色發帶,血跡干涸,邊緣磨損。他未看任何人,只將發帶置于御階前三步處,隨后從懷中掏出數頁殘紙,一并放下。
“這是從太醫院舊檔庫夾層中取出的密檔殘頁,上有王院判親筆批注‘北狄所需,優先調撥’。發帶為昨夜潛入宮中取證時所留,血跡經比對,與王院判私兵所用止血藥成分一致。”
朝堂嘩然。幾名老臣交頭接耳,御史臺官員已有人提筆記錄。
王院判臉色驟變,猛地指向陸衍:“你是何人?竟敢擅闖金殿!這些殘頁來歷不明,發帶更是無稽之談!”
陸衍抬眼:“草民陸衍,原太醫院院判之子。三年前家父因查藥材走私案遭毒殺,臨終前留下線索,指向王大人。”
皇帝緩緩起身,走下御階,俯身拾起發帶與殘頁,仔細翻閱。片刻后,他抬頭看向王院判:“王卿,你可認得這些字跡?”
王院判額頭滲汗:“陛下,這……這分明是偽造!臣從未寫過此類批注!”
皇帝將殘頁遞予身旁太監:“傳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即刻比對筆跡。”
王院判急退一步:“陛下!此事尚無實據,豈能輕動刑部?沈氏女與陸氏子早有預謀,欲借機報復臣當年揭發其父貪墨軍餉舊事!”
沈清沅終于開口:“王大人,我父鎮守安西十五年,軍餉賬目年年經戶部核查,從未有貪墨記錄。倒是你,三年前突然升任院判,前任暴斃,繼任者恰是你親信――此事,陛下可還記得?”
皇帝眼神微動,卻未接話。
王院判咬牙:“巧令色!若真有證據,為何不早呈報?偏選今日朝會,當眾發難?分明是蓄意擾亂朝綱!”
沈清沅向前一步:“因為只有今日,百官齊聚,天子親臨,真相才不會被悄無聲息地壓下去。”
她環視四周,目光最終落回御階之上:“母親,該您出場了。”
殿內一片死寂。無人應聲。
王院判嗤笑:“裝神弄鬼!蘇婉早在五年前就死于北狄亂軍之中,尸骨無存,你拿一個死人當擋箭牌,真是可笑至極!”
沈清沅不為所動,只靜靜站著,仿佛篤定有人會從某處走出。
皇帝忽然開口:“沈卿,你母親若真活著,此刻應在何處?”
沈清沅答:“東側水閘。她昨夜引開追兵,約定今日辰時三刻,在此現身作證。”
皇帝抬手,一名禁軍統領立即出列:“臣這就派人去查。”
王院判趁機進:“陛下,莫被此女拖延時間!她分明是在虛張聲勢,意圖混淆視聽!請即刻下令將其拿下,交由大理寺審問!”
皇帝未答,只盯著沈清沅:“若辰時三刻,蘇婉未至,你當如何?”
沈清沅直視龍顏:“臣女愿以性命擔保,若母親未至,甘受欺君之罪。”
王院判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陸衍低聲開口:“清沅,賭太大了。”
沈清沅未回頭,只輕聲道:“她一定會來。”
鐘鼓樓傳來報時聲,辰時二刻。
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逼近。一名禁軍沖入殿門,單膝跪地:“報!東側水閘發現一名女子,身負重傷,手持太醫院密檔原件,正往金鑾殿方向而來!”
王院判臉色煞白,猛地后退撞上身后同僚。
皇帝沉聲:“帶進來。”
不多時,兩名侍衛攙扶一人步入殿中。女子衣衫染血,發髻散亂,右臂纏布滲紅,左手緊攥一卷牛皮紙冊。她抬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沈清沅身上。
“清沅。”蘇婉聲音沙啞,卻清晰,“娘來了。”
沈清沅眼眶一熱,強忍未動。
蘇婉掙開侍衛,踉蹌幾步,將手中卷冊高舉:“陛下,這是王院判與北狄往來的密信抄本,以及藥材走私路線圖。三年來,他借采買之名,向北狄輸送毒劑原料,換取金銀與情報。臣婦被囚黑風口五年,正是因撞破此事。”
王院判撲通跪地:“陛下!這是假的!蘇婉早已叛國投敵,她的話不可信!”
皇帝接過卷冊,翻閱數頁,神色漸冷。他抬手示意,禁軍立即上前將王院判架住。
“押入天牢,待刑部、大理寺聯合徹查。”皇帝聲音低沉,“太醫院暫由副院判代掌,所有藥材出入,即日起由戶部與御史臺雙署監管。”
王院判掙扎嘶吼:“陛下!臣冤枉!沈氏母女聯手構陷,陸衍更是逆賊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