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吹得人睜不開眼。一支風塵仆仆、衣甲殘破、卻依舊保持著嚴整隊形的軍隊,在凜冽的寒風中,抵達了黃河以北的巨城——鄴城。這正是從徐州浴血突圍、前來投奔河北霸主袁紹的劉備集團。
隊伍前方,劉備騎著的盧馬,面容憔悴,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脊梁依舊挺得筆直。他身后,是同樣疲憊卻目光銳利的關羽、張飛,以及白袍銀槍、神色沉靜的趙云。再后面,是陳登、孫乾、簡雍、糜竺等文官,以及歷經血戰幸存下來的數千精銳士卒。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更多的,卻是前途未卜的迷茫和寄人籬下的屈辱。
鄴城,作為袁紹統治下的冀州治所,城墻高厚,氣勢恢宏,遠非下邳可比。城頭“袁”字大旗迎風招展,盔明甲亮的守軍肅立,透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終于……到了。”劉備望著巍峨的城郭,輕輕吐出一口白氣,語氣復雜。
張飛環眼一瞪,扯著沙啞的嗓子嚷嚷:“這鄴城倒是氣派!比下邳闊氣多了!袁本初要是夠意思,好酒好肉管夠,讓俺老張好好歇他娘的三天三夜!”
關羽丹鳳眼微瞇,撫須不語,但緊握青龍偃月刀的手,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對于心高氣傲的他來說,滋味并不好受。
趙云策馬靠近劉備,低聲道:“主公,已遣人通報。袁本初……會親自出迎。”
劉備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略顯破舊的戰袍,努力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從容一些。他知道,從踏入鄴城的那一刻起,新的考驗就開始了。
不多時,鄴城城門大開,鼓樂喧天。一隊盔明甲亮、儀仗鮮明的騎兵簇擁著一位身著錦袍、氣度雍容的中年男子,緩緩出城。正是雄踞河北四州、名滿天下的車騎將軍、冀州牧——袁紹,袁本初。
袁紹面帶和煦的笑容,遠遠便拱手道:“玄德公!別來無恙乎!紹聞公在徐州力抗曹賊,浴血奮戰,心甚敬之!今得玄德來投,河北添一棟梁,實乃幸事!”
聲音洪亮,態度熱情,給足了面子。
劉備連忙滾鞍下馬,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謙卑:“備,敗軍之將,蒙本初公不棄,收留殘部,恩同再造!備,感激不盡!”姿態放得極低。
關羽、張飛、趙云等將也紛紛下馬,躬身行禮。
袁紹哈哈大笑,親自上前扶起劉備,執其手,狀極親熱:“玄德何必過謙!你我皆漢臣,共討國賊,分所當為!快請入城,已備下薄酒,為玄德及諸位將軍接風洗塵!”
場面一派和諧,賓主盡歡。
然而,在這熱情洋溢的表象之下,敏銳如趙云者,卻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
袁紹身后的謀士武將,如審配、郭圖、淳于瓊、顏良、文丑等,雖然也都面帶笑容,但那笑容中,多少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倨傲,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們的目光掃過劉備身后那些殘破的旌旗和面帶菜色的士卒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幾乎不加掩飾。
“哼,一群喪家之犬。”隱約中,似乎有袁紹麾下的將領低聲嗤笑。
張飛耳尖,勃然變色,就要發作,被關羽用眼神死死按住。
趙云心中冷笑,卻不動聲色。他注意到,袁紹所謂的“親自出迎”,儀仗雖盛,但其核心將領如顏良、文丑并未完全出城,只是停在城門附近,隱隱有戒備之意。所謂的“熱情”,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表演,缺乏真正的尊重和誠意。
進入鄴城,更是感受到巨大的落差。街道寬闊,市井繁華,百姓衣著光鮮,與剛剛經歷戰火摧殘、民生凋敝的徐州形成鮮明對比。袁紹的府邸更是奢華無比,亭臺樓閣,雕梁畫棟,仆從如云。
接風宴設在溫暖如春的豪華大廳內,美酒佳肴,歌舞升平。袁紹高居主位,談笑風生,不斷勸酒,極力展現其“四世三公”的豪奢氣度和霸主風范。他時而-->>追憶與劉備祖父盧植的同朝之誼,時而感慨漢室傾頹,時而夸耀河北帶甲百萬、糧草如山,語間,不自覺流露出一種“我能收留你,是你的造化”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