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下,血戰連天,曹劉兩軍殺得難解難分,尸橫遍野。曹操雖兵多將廣,攻勢如潮,卻始終無法攻破劉備軍的頑強防御,戰事陷入膠著。巨大的傷亡和停滯不前的戰局,讓曹操心中那份“悔恨失先機”的陰霾愈發濃重。他深知,如此消耗下去,即便最終攻破下邳,也必然是慘勝,元氣大傷,屆時如何應對北方虎視眈眈的袁紹?
必須改變策略!強攻不成,唯有智取。而智取的關鍵,在于更深入地了解他的對手——劉備!這個昔日他未曾放在眼里,如今卻讓他損兵折將、進退兩難的“織席販履之徒”,究竟是何等人物?他麾下的關、張、趙、張遼等萬人敵,為何甘愿為其效死力?他究竟有何魅力,能在如此絕境中,凝聚軍心,穩守孤城?
這一日,時值初夏,天氣悶熱。曹軍大營中,因連日攻城受挫,士氣有些低落。曹操心中煩悶,便命人在中軍帳后設一小宴,只邀心腹謀士郭嘉一人,對坐小酌,欲排解心中郁結,也借此機會,與這位最懂他心意的“鬼才”好好剖析一番當前局勢。
案幾上,擺著一壺新釀的淡酒,幾碟時令小菜,最特別的,是一盤剛剛成熟的青梅,青翠欲滴,酸中帶澀,正合此時心境。
曹操拈起一顆青梅,放入口中,酸澀的味道讓他微微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仿佛這酸澀正能壓下心中的煩躁。他看向對面慵懶而坐、面色略帶蒼白的郭嘉,嘆了口氣:“奉孝,連日攻城,傷亡慘重,卻難撼下邳分毫。劉備……真乃我心腹之患也!早知今日,當初在許都……”他說到這里,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悔恨之意,溢于表。
郭嘉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酒,聲音帶著幾分虛弱,卻依舊清晰:“丞相何必懊惱過往?世事如棋,落子無悔。今日之劉備,確非池中之物,然,亦未到無法制衡之境。”
曹操目光一閃:“哦?奉孝有何高見?且試之。”
郭嘉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帳外下邳城的方向,緩緩道:“丞相可知,劉備此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曹操沉吟:“可是……仁德?善于收買人心?”
“此其一,非其根本。”郭嘉搖頭,“劉備之能,在于‘隱忍’與‘勢’的把握。他如深潭之水,表面平靜無波,卻能容納百川,暗流洶涌。時機未至,潛身縮首,屈身守分,如龍潛于淵;時機一到,則乘勢而起,一飛沖天!昔日寄居呂布檐下是隱忍,依附丞相亦是隱忍,直至陶謙身死,得徐州大義名分,呂布敗亡,收其部眾,方顯崢嶸。此等人物,非匹夫之勇,乃梟雄之資也。”
曹操聞,神色凝重,不由點頭。郭嘉的分析,一針見血。他想起劉備在許都時的低調恭順,想起他接手徐州后的迅速擴張,確實將“隱忍”二字做到了極致。
“然,梟雄亦需時勢。”郭嘉話鋒一轉,“劉備雖得徐州,然其地小民疲,四戰之地,強敵環伺。北有袁紹,南有袁術,東臨大海,西……則是丞相您。其勢,如無根之萍,看似繁茂,實則危機四伏。今困守下邳,已是其勢之,亦是其衰敗之始。”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奉孝之意是……”
郭嘉拿起一顆青梅,在手中把玩:“丞相可記得當年高祖與項羽?項羽力能扛鼎,勇冠三軍,然剛愎自用,終敗于善用人才、能屈能伸的高祖。今之天下,袁紹地廣兵多,如強秦之勢;袁術冢中枯骨,妄自稱帝,如當年之陳勝吳廣,不足為慮;孫策偏安江東,如南越之趙佗;劉表守成之犬,劉璋暗弱之輩……皆非英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曹操:“方今天下,能稱英雄者,”他手指蘸酒,在案幾上寫下兩個字,“唯丞相與劉備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