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身站在房中,看過墻上那一張張畫像,像她卻又不像她,看過那二十四面明鏡,看過房內一處處飾物……
盒中用來辨認穴位靈脈的草人,是她親手所作,她遺忘在房間一隅后,被他拾回;
四下垂縵,并非靈制輕紗,而是從她不要的舊衣中片片裁剪拼接而成,天衣無縫;>br>桌案上堆積的書冊,若是有心翻開,便會見到每一本上都有注釋,那般既輕灑又端嚴的字體,只會出自一人之手;
還有那木椅、茶杯、信紙……
這是林斐然從未踏足過的地方,卻又處處充滿她的身影。
唯有在此處,他才能得到一時的安寧與喘息。
但此時此刻,他腦中又回想起林斐然的神情,回想起她的聲音。
想起與她漫山尋梅,想起她向自己伸出的手,想起她驀然將他甩開,不顧累累傷痕,就這般離他而去。
一別兩寬……一別兩寬……
忽然間,行靈仿佛遇到阻礙,胸中一悶,他便吐出一口涼血,于是點點猩紅綻開,映出他冷然的眉眼。
他注定要與秋瞳相愛,這是他無法背離的命數,是天道自然之意!
道侶、友人,一如夢幻泡影,如此短暫脆弱,若要恒久,若要恒久……
心神崩猝之下,他闔上雙眼,沉下神臺。
也是此時,他做了個夢。
夢中日色和煦。
那年,他們這批弟子剛剛引靈入體不久,入了心齋境,依照道和宮規矩,需得由同門帶領下山歷練。
帶隊之人是五位境界不算高的師兄師姐,他們帶著一眾人入邙山,山中雖有獸窟,但平日里只有一些境界低微的妖獸游蕩,用來歷練再好不過。
這等小事向來沒有出過差錯,帶隊弟子便也沒有放在心上,越走越深。
就在在眾人除妖之時,一時不察打開了獸窟,將蟄伏其間的妖獸驚出,霎時間激起一片獸潮,將慌亂的弟子沖散。
十一歲的衛常在并不惶然,彼時與他沖在一處的足有七八人,還有一位師兄。
他自小專注修行,不常與人來往,是以這些人他其實都不認得,只除了林斐然。
他當然認得她。
不僅僅是因為那份遙遠的婚約,還因為薊常英。
林斐然上山后便被太徽二人帶給薊常英照顧,是以他也常常與她見面,但在他看來,二人并不熟識,所以他只是淡淡看了林斐然一眼,便移開視線。
獸潮十分迅猛,他們一行人境界不高,不得不一邊躲藏奔逃,一邊協力抵抗,尋找抽身離開的時機。
也恰在此時,衛常在身側的小弟子堅持不住,掌中法陣潰散,這一片護陣忽然崩塌,涌入幾只妖獸,他下意識出手相助,但也不免受了重傷。
好在林斐然及時縱身補上,這才重新撐起法陣,一行人躲至巨石之上,尚得一刻喘息。
在如此緊急情勢下,那位只有坐忘境的師兄顯然無法護住所有人,于是傷者便成了拖累。
但道和宮弟子中,誰又敢拋下衛常在。
那位師兄將衛常在傷勢稍作處理后,不得不將他背起,可他一邊要護著背上之人,一邊要護著自己,還要分神來保護其他小弟,一來二去,自己反倒受了傷。
這位師兄心下不愉,面色也頗為不滿,連帶著過往的嫉妒一齊看向衛常在,眼中仿佛沁出毒汁,但嘴上仍在安撫。
衛常在面色未變,他心中并不意外。
他想,人就是這樣的,惡毒、自私、諂媚、貪婪,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其實早就從眼中流露無遺。
所以他伏在師兄背上,即便被故意撞到頭,磕上石子木藤,也沒有多,只是輕聲開口。
“師兄,多謝你護我周全,待見得師尊,我一定及此事,以此報恩。”
師兄面露竊喜,話語卻很是謙遜:“衛小師兄,你是首座親傳弟子,叫我師弟便好,我做此事,不圖報恩。”
尋到一處休憩之地,他將衛常在放下,面色好上許多,給眾人畫出一道法陣后,便出去探路。
衛常在靜靜坐在樹下,沒有語,可林斐然卻悄悄走來,詢問他的傷勢。
兩人已經認識一年多,又經常在薊常英那里吃飯練劍,林斐然早早便把他當做友人,但衛常在不這般想。
他不需要友人。
但出于禮貌與一點極其微末的情誼,他還是回答了。
“無礙。”
這時,他在林斐然臉上看到一點糾結。
她湊過來,小聲道:“……其實我術法不錯,攙著你也沒有太大影響,不如你與我一路?”
衛常在轉眼看她,試圖從那張誠摯的神情中看出一點假象與算計。
但終究無果。
一年多了,他這識珠慧眼向來在她身上不起作用,他看不懂,所以他選擇直白開口。
“為何要幫我?就算你站出來,師兄也不會感激你的,況且我是個累贅,如果獸潮追上,你跑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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