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學藝不精。彼時場面混亂,人又多雜,故而沒能在漠漠雪色中瞄準,還請師尊責罰。”
張春和晃過拂塵,慢慢在他身側踱步:“情之一字,毀了我道和宮多少奇才?心中無物,心中無情,心中無我,方可登上大道。你資質絕佳,我不想看你自毀根基。
“我等要收她靈骨,若是只取無予,則因果難斷,為免毀你道心,了卻這段因果,我這才同意定親,但此時是她自己拒絕,因果已了,再無后顧之憂。況且,她非良人,你心中清楚,對么?”
“弟子時刻謹記在心。”
外之意,兩人都心知肚明。
張春和道:“你今日也見到了,瑩瑩劍骨,何等威勢。如今她不愿再糾纏也好,靈骨卻是不能放的,我會把她找回來,留她一命,她依舊能在三清山安度余生。如何?”
衛常在喉口微動,眼中似在翻涌,卻最終又歸于平靜,聲音也輕了不少。
“……可否將萬象羅盤交于弟子,讓弟子來尋?”
這回答似是在意料之中,張春和拿出萬象羅盤,話有所指:“這羅盤給了你,可不要讓為師失望。”
“是。”
殿內霎時沉默下來。
燈火幽幽,張春和的五官隱在大半黑暗之下,他看著眼前這最為疼愛的弟子,略微澄黃的眼中卻未透露半分情緒。
“至于有人向林斐然泄密一事,我會叫太徽徹查,若是——”
衛常在垂下眼睫:“并非弟子。”
張春和不置可否:“我也不希望是你——當年的約定,希望你還記得。”
“弟子謹記在心。”
寒風瑟瑟,殿門外響起一陣突兀的敲門聲,頗為輕巧。
張春和沒有動作,反倒是衛常在側目看去,殿門被推開半扇,從外走進一人。
烏發半挽,笑意盈盈,唇下一粒小痣惹眼,披著凡夫俗子才會穿的蓑衣,手拿一頂密紋斗笠,眼帶春意,同這吹入的寒雪格格不入。
“呀,師弟這是怎么了?犯錯啦?”
他笑著走到衛常在身旁,順手想要將他拉起來:“有什么話,站著也能說嘛。”
衛常在卻搖搖頭:“師兄,不必。”
男子微微嘆氣,抬眸看去,他還未問出緣由,張春和便先開了口:“常英,何時回來的?”
這人正是張春和的大弟子,道和宮眾人的大師兄,薊常英。
薊常英抬手行了道禮:“回師尊,今夜剛回。只是入山門時見到道場一片狼藉,不知是何緣由,可要派人清理?”
“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必清理,一場夜雪便都掩了。”
張春和并未過多解釋,只抬起手,一方古樸的八角斗盤便落入手中,他遞給衛常在,道:“普天之下,不過萬象羅盤一斗之大,即便是只螻蟻,也難逃其間。給了你,可莫要叫為師失望。”
“多謝師尊。”
衛常在叩首起身,又向薊常英行了道禮后才離開大殿。
看著他的背影,張春和慢慢閉上眼,打坐席上。
“方才我已將萬象羅盤給了常在,明日你同他一起帶人下山搜尋,翻遍太吾國也要將她尋出來。”
薊常英拂雪的手微頓,疑惑道:“尋誰?”
“逆徒,林斐然。
”
第10章
篤篤篤——
轎門輕響,簾外傳來侍人聲音:“殿下,請。”
“公主”深吸口氣,抬起卻扇,掀簾而出。
此處是妖尊所住的行止宮,舉目所見,與花團錦簇、頗為奢靡的人族皇宮截然不同,更與百姓傳大相徑庭。
這里更為廣闊,甫一落地,林斐然便嗅到一陣宜人的清香。
四周花草豐茂,日色燦爛,天上白鷺振翅,足下是光潔的青石與沒過鞋面的淺草,殿宇俱在數百米之外,唯一的建筑便是湖心那座大殿。
遙遙看去,水霧淡淡,殿上懸著一塊玉匾,上書搖光臺三字
一旁的侍人輕步向前,小聲提醒:“明月公主,我族沒有遮面禮,大大方方的……至少先露出雙眼。”
林斐然無奈按下卻扇,露出一雙精心勾描過的眼。
身上的傷可以用靈藥和香膏暫時遮掩,這雙微紅的眼卻沒有辦法,好在明月手巧,索性添了幾筆胭脂以作妝點。
“公主,這邊請。”
侍人上前為她引路,一行人穿過曲折廊橋,行至殿門前時,林斐然不禁打量四周,這是她長久以來的習慣。
搖光臺建在湖心,卻并未筑墻,而是以排列而開的漆紅木門與高柱作支撐,此時東西南三方的木門大開,薄如流水的鮫紗垂揚而下,憑風而動。
湖面氤氳,偶有白鶴掠過,低聲輕鳴,燦陽透過木門與鮫紗,在烏木地板上打下一道道整齊的窗格日影,紗幔緩緩翻飛,檐鈴悠悠而響。
色調飽滿,眼前之景如同油畫一般濃厚絢爛,湖光倒映,又顯明亮華麗,不像詭譎的妖界,倒像是什么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