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現代人的靈魂,對此看得尤為透徹。
自唐代科舉興盛,舊有門閥世家逐漸消亡后,一種新的利益集團――
學閥世家――
便應運而生。
他們通過壟斷知識、把持科舉、拉幫結派、排除異己等手段,瓜分著帝國的權利蛋糕。
武將體系,走的軍功路子,某種程度上繞開了文官集團的考試壟斷。
在文官們看來,這就是在竊取本屬于他們的核心利益。
很多盤踞地方的文官世家,其實并不十分在意戰場上一城一地的得失。
反正天塌下來有皇帝和武將這些“高個子”頂著。
即便真到了改朝換代的地步,他們大不了轉投新朝,憑借手中掌握的土地和鄉紳網絡,照樣能做他們的土皇帝、大地主。
正因如此,后世朝代才對武將那般打壓,不斷壓縮其上升空間。
到大明,雖說太祖、成祖時武將地位極高,但后來總體和平時間長過大規模戰爭。
南方更是承平日久。
尤其是東南沿海,有將近二百年不知兵事――
不然嘉靖年間也不會被倭寇搞得那般狼狽,需要戚繼光、俞大猷等重新練兵。
在這條時間線上,大明立國已近三百年。
縱然經歷過幾次改革,但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沉疴宿弊,還是無可避免地陸續爆發。
舊式的衛所兵馬,軍戶逃亡,器械朽壞,堪堪能應付一下建州、韃靼乃至準噶爾的騷擾。
但那已是老驢拉磨,榨干最后一點價值了,維持個守勢已屬不易。
而如今北疆的對手,是經歷過彼得一世鐵腕改革,現由女皇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領導、且已在提前發生的“七年戰爭”中磨礪過、取得不少實利的羅剎國。
那是一個正在急速進化、擴張欲望強烈的龐然大物。
用過去那點老貨去應對,屬實是有點不夠看了。
這武選新法,手中的教材,便是朝廷,或者說皇帝本人,試圖掙脫桎梏、打造新刃的嘗試。
李知涯能感受到這嘗試背后的迫切與艱難。
得到這套教材,李知涯如獲至寶。
他立刻拿著書去找了《岷埠商報》的文社長。
這商報本是李知涯為了控制輿論、傳達政令而扶持起來的,印刷設備倒是齊全。
“文社長,立刻安排最好的刻工和印工,照著這些書,排版印刷!”
李知涯指著那套教材,眼中閃著光。
他打算先印一千套。
保證南洋兵馬司所有在編人員能夠人手一套。
他仿佛已經看到,兵馬司上下啃完這些書本后脫胎換骨的景象。
隨便拉一個出來,都精通操典、懂營造、會算彈道,甚至能跟泰西人、土著掰扯幾句外語……
那樣的話,何愁將來實力壯大后,沒有合格的軍官可用?
這將是一支真正區別于舊明軍,甚至可能超越這個時代的新式力量的種子!
委托文社長時,李知涯都不禁心潮澎湃,感覺一條嶄新的道路已在腳下鋪開。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
這邊他印書的任務才剛剛交代下去,連紙墨都還沒備齊。
那邊姚博的人,就已經開始用類似的東西“挖墻腳”了!
這日下午,李知涯從外面回到兵馬司衙署――
這是他真正的地盤,剛經歷一番與姚博屬官的虛與委蛇,正打算進屋歇歇腳,喝口涼茶潤潤嗓子。
剛進大門,繞過影壁。
就瞧見院內廊檐下的陰涼處,耿異、常寧子,還有三五個“百總”聚在一起,圍著一個人,腦袋湊得很近,不知在干什么。
走近些,才聽到斷斷續續的議論聲。
“這……這咋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