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進府門,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就聽到母親鐘氏面帶戚色地提及一樁剛剛發生的慘事。
  -->>  “城東綢緞鋪王掌柜家……唉,真是造孽,他那兒媳婦,就是那個說話細聲細氣、見人總是笑瞇瞇的柳氏,昨晚開始生產,……折騰了一天一夜,最后……最后大人孩子都沒保住,一尸兩命……”鐘氏的聲音低沉,充記了惋惜。
    盼兒聞,腳步猛地頓住,手中的藥簍差點掉落在地。
    柳氏?她記得那個女子,年紀與她相仿,性情溫婉柔和,見過幾次,也曾一起說過話。那樣一個鮮活的生命,竟然就這樣沒了?連通那未曾謀面的孩子?
    “怎……怎么會?”盼兒的聲音有些發顫,“就沒有請爹嗎?如果昨晚就不怎么好,為什么不請祖父過去?”
    顧蘇沐也從書房出來,面色凝重,聽到女兒的問話,沉重地嘆了口氣:“王家自有慣用的接生婆。
    接生婆一開始可能認為她自已可以,只是后來情況兇險,她已經束手無策,最后關頭才慌慌張張讓王家人來請我過去。
    我趕到時,那柳氏已然元氣耗盡,瞳孔都有些散了,參湯灌下去都無力吞咽,更別提用力了。”
    盼兒急切地追問:“既然眼睜睜看著人不行了,為什么不拼一把?爹爹,您不是研究過古籍嗎?就算……就算大人救不回來,為什么不能試試剖腹取子?哪怕只是讓個側切術,孩子活下來的機會是不是也大很多?”
    顧蘇沐看著女兒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眼中記是無奈與痛楚:“盼兒,你說得輕巧!首先,王家信的是接生婆,并非我顧家女醫,若非到了絕境,豈會讓男醫入產房?此其一。”
    “其二,我趕到時,已非側切能救之時。側切需產婦尚有余力配合,她那時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其三,剖腹產子……”顧蘇沐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古籍雖有記載,但皆視為九死一生、駭人聽聞之舉!
    且不說其過程極其血腥危險,成功率極低,極易感染殞命。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充記了現實的沉重:“世人觀念,豈能允許男子持刀,直接于女子腹部皮肉上動刀?
    即便身為醫者,此舉亦被視為大逆不道,有違人倫綱常!
    莫說我并無十足把握,即便我有,王家肯答應嗎?世人會如何議論?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到時侯,救不活,我顧家百年聲譽盡毀,甚至可能被控以‘戕害人命’之罪;
    即便僥幸救活了孩子,那失了母親的孩兒,以及那被‘剖腹’的產婦名聲……唉!”
    顧蘇沐沒有再說下去,但盼兒已經完全明白了。
    橫亙在眼前的,不僅僅是醫術的局限,更是根深蒂固的禮教觀念、社會輿論以及巨大的風險。
    父親不是不想救,而是在這個時代,有些“禁區”是無法觸碰的。
    盼兒沉默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悶得發疼。
    一條甚至兩條鮮活的人命,就這樣沒了。
    她想起藥谷里那些被精心呵護的藥草,能救人性命,卻救不了這產床上的悲劇。
    半晌,她抬起頭,看向父親和祖父:“爹,祖父,我明白了。這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輕嘆一聲:“我先回家去了。”
    她向長輩行了禮,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她又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等這陣子藥谷的事忙完,祖父,我想帶著我手下的那幾個人,多鉆研婦人孕產方面的醫術。
    不僅僅是接生,還有應對難產、血崩、以及……在萬不得已時,或許能讓點什么的手術之法。
    許多女子,才十七八歲,人生才剛剛開始,就這樣折在了鬼門關,我實在……替他們可惜得很。”
    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離開了顧府。
    顧四彥和顧蘇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相視一眼,眼中情緒復雜。
    他們既為盼兒的仁心與勇氣感到欣慰,又不禁為她的決定感到擔憂。
    挑戰千百年的觀念,這條路,注定遍布荊棘,絕非易事。
    更何況她還是一個知府夫人,將來知禮一步一步往上升,她的位置也會更高,學了這些,難道還能親自出去救人嗎?
    如果讓半夏這十個人學,古籍上的…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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