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鎮東柵的巷尾藏著家“墨香齋”,青石板路盡頭,兩扇雕花木門虛掩著,門楣上的匾額是前清秀才題的,墨色雖淡,卻透著股子沉潤的文氣。老板林墨是個二十出頭的后生,眉眼清俊,手指修長,每天雷打不動地坐在靠窗的老梨木桌前,要么磨墨刻章,要么對著窗外的石橋發愣——直到那方裂了紋的壽山石印章,給這平靜的日子添了個大“活寶”。
入梅的頭天,烏鎮飄著毛毛雨,林墨正給鎮上張奶奶刻“福”字印章。張奶奶要給遠在杭州讀書的孫子寄粽子,說蓋個福字,沾沾文氣。
林墨選了方常用的青田石,下刀利落,不多時一個端正的隸書“福”字就成了。他習慣性地蘸了朱砂,往宣紙上一蓋——咦?紙上的“福”字,右邊“畐”字的最后一筆,竟多了個小小的彎鉤,像只翹著的小尾巴。
“許是石屑卡了刀。”林墨皺著眉,把印章翻過來仔細瞧。青田石光溜溜的,刀痕干凈,沒半點毛糙。他又蘸了墨,再蓋一次——這次更邪門,“福”字的點畫間,竟暈出了幾絲細細的墨線,繞著筆畫轉了個小圈,活像只蜷著的小貓。
林墨心里發毛。這方印他用了三年,從沒出過差錯。他把印章往桌上一放,剛要去拿細砂紙打磨,就見那印章輕輕“咚”了一聲,在桌面上跳了半寸遠,滾到了硯臺邊。
“誰?”林墨猛地抬頭。店里沒別人,只有雨絲打在窗欞上的“沙沙”聲。他起身繞到柜臺后,又檢查了門栓——好好的,插得緊實。
“莫不是潮氣重,眼花了?”林墨揉了揉眼睛,撿起印章。剛碰到石面,就覺指尖傳來一陣細細的癢,像有只小螞蟻在爬。他嚇得手一松,印章“啪”地掉在桌角,裂了道細紋的地方,竟隱隱透出點淡淡的橘色光。
那天晚上,林墨把印章鎖進了抽屜,可總覺得抽屜里有動靜。后半夜,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披了衣服去店里看——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梨木桌上,那方壽山石印章正穩穩地立在硯臺邊,而硯臺里的殘墨,竟被攪成了個小小的墨團,還在慢慢轉著圈。
“你……你是個什么東西?”林墨攥著門簾,聲音有點發顫。
話音剛落,那印章“咔嗒”一聲,裂紋處的橘光更亮了,緊接著,一個拇指大的小團子從石縫里鉆了出來。小團子通體是淡淡的橘色,像塊被曬暖的蜜蠟,腦袋上頂著個小小的“印”字,四肢細得像墨線,站在硯臺上,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我不是東西——我是印小幺!”小團子的聲音細細的,像剛破殼的雛鳥,“這方壽山石是我的家,你天天在我身上刻字,墨香都滲進骨頭里了,我就醒啦!”
林墨瞪著眼睛,半天沒說出話。他打小聽鎮上老人說過精怪的事,可真見著了,還是覺得像在做夢。他伸手想去碰小團子,卻被它靈巧地躲開,小團子跳到印章上,叉著細胳膊:“你別碰我!我可是練過的——你看,今天那個‘福’字的小尾巴,就是我畫的,好看不?”
林墨這才反應過來,白天的怪事都是這小東西搞的。他又氣又笑:“你知不知道,張奶奶的粽子都寄走了,要是她孫子看見‘福’字長尾巴,還以為我刻壞了呢!”
“哎呀,我忘了!”印小幺拍了拍圓腦袋,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覺得‘福’字太板正了,添點尾巴更可愛。那……那我賠你?”
“你怎么賠?”林墨挑眉。
印小幺跳到硯臺邊,蘸了點殘墨,在宣紙上輕輕一點——一個小小的“福”字立刻顯出來,這次沒有小尾巴,卻在“福”字的右上方,多了個極小的月牙紋,像嵌了顆星星。“你看,這個更好看!明天我幫你給張奶奶再蓋一張,她肯定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