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背著個半舊的藍布包袱,踩著暮春的雨點子進了清風鎮。青石板路被雨澆得油亮,映著兩旁粉白的桐花,空氣里飄著些微甜的水汽,混著街角雜貨鋪飄來的陳皮香——這味道讓他摸了摸包袱里那只更舊的木藥箱,心里踏實了些。
“師父說的就是這兒,”他喃喃自語,把斗笠檐往下壓了壓,“清風鎮東頭,找李記客棧,藥箱自會認主。”
這藥箱是師父臨終前塞給他的,黑胡桃木的底子,邊角都磨出了包漿,銅活扣上刻著“百草”二字,里頭空空蕩蕩,只墊著層泛黃的棉紙。師父說這箱子有些“來歷”,讓他下山后務必帶到清風鎮,至于后續,只含糊一句“看它的心意”,便咽了氣。
沈青禾是個半吊子郎中,醫術學了七成,武功更是只練了套師父自創的“青囊拳”——招式軟綿綿的,美其名曰“以柔克剛”,實則他自己都覺得,打不過鎮上的野狗。這會兒站在李記客棧門口,望著門板上“客滿”的木牌,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把藥箱往墻角一放,正想找掌柜的商量能不能湊合一晚,就聽腳邊“咔嗒”一聲輕響。
低頭一看,那藥箱的銅活扣,竟自己彈開了條縫。
“邪門了。”沈青禾蹲下來,伸手去按,指尖剛碰到木箱,就覺掌心一陣溫熱,像是摸到了曬過太陽的棉絮。他愣了愣,剛要細看,里頭突然飄出縷淡淡的白煙,煙里裹著個穿青布短褂、戴瓜皮小帽的老頭虛影,胡子眉毛都是白的,瞇著眼睛瞅他:“小子,你就是沈墨的徒弟?”
沈青禾嚇得一屁股坐在雨地里,手忙腳亂摸腰間的短刀——那刀是師父給的,連鞘都是木頭的,從沒開過刃。“你你你……你是誰?”
“瞎咋呼啥,”老頭翻了個白眼,虛影晃了晃,竟從箱子里飄了出來,足尖離地面半寸,活像個沒落地的風箏,“我是這箱子的靈,你叫我木先生就行。沈墨那老東西,欠我三百年的當歸,到死都沒還,倒把你這半吊子塞給我了。”
“藥箱成精了?”沈青禾瞪圓了眼,突然想起師父生前總對著藥箱說話,還時不時往里頭塞塊桂花糕,當時只當是老人糊涂,原來竟是真有“人”聽著。他定了定神,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木先生?那你找我干啥?師父說你認主……”
“認主談不上,”木先生飄到他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沈青禾只覺一陣清爽,剛才淋雨的寒意竟散了大半,“你得幫我個忙,不然這箱子靈要散了,你師父的心愿也完不成。”
正說著,客棧里突然傳來陣哭喊聲,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抱著個小孩沖出來,往街西頭跑,嘴里喊著:“王大夫!王大夫救命啊!我家虎子快不行了!”
沈青禾是郎中,聽見這話腳就挪不開了,剛要追上去,木先生突然拽住他的袖子——那虛影的手竟能抓實物:“別去王大夫那兒,他不行。”
“為啥?”
“那老頭昨天吃壞了肚子,現在正蹲茅房呢。”木先生撇撇嘴,飄到藥箱邊,抬手一揮,箱子“啪”地打開,里頭竟憑空冒出些藥材來:“你去,用我給的藥,治那孩子的病。這是第一樁事,辦好了,我再跟你說后續。”
沈青禾一看箱子里的東西,眼睛亮了:當歸、陳皮、金銀花,還有株帶著土的人參,都是上好的藥材,比他包袱里那點碎末強百倍。他也顧不上問木先生是咋變出來的,拎起藥箱就追那婦人,邊跑邊喊:“大嫂!等等!我是郎中,我能治!”
婦人聽見喊聲,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年紀輕輕,臉上還沾著泥,猶豫著沒動。沈青禾跑到近前,蹲下來摸了摸小孩的額頭,又翻了翻眼皮——孩子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嘴唇干裂,竟是典型的“暑氣攻心”,只是這春末夏初的,怎么會有這么重的暑氣?
“大嫂,你家孩子是不是昨天去后山采過蘑菇?”沈青禾問。
婦人愣了:“是……是去了,還摘了些灰撲撲的菌子,我沒敢讓他吃,扔了啊。”
“那菌子雖沒毒,卻帶著‘燥氣’,孩子體質弱,沾了就積在心里頭了。”沈青禾說著,從藥箱里摸出陳皮和金銀花,又取了片薄荷葉,“木先生,要怎么配?”
箱子里傳來木先生的聲音:“陳皮三錢,金銀花五錢,薄荷一錢,用井水煮沸,加半勺蜂蜜,分三次喂。快著點,再耽誤半個時辰,孩子要燒糊涂了。”
沈青禾手腳麻利,找客棧掌柜借了砂鍋,就在大堂里煮藥。婦人在旁邊急得直搓手,掌柜的也湊過來看,嘴里念叨:“小大夫,你可別瞎來,王大夫說了,這幾天鎮上好幾家孩子都這樣,他也沒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