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村的炊煙剛漫過東邊的石碾子,王老實就扛著柴刀往后山去了。他這把刀是祖上傳下來的,黑沉沉的鐵片子磨得發亮,木柄被幾代人的手摩挲得紅潤滑溜,像塊浸了油的老琥珀。
老實哥,今兒個又趕早啊?村口曬谷場上,張寡婦正翻著新收的谷子,銀鐲子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王老實臉一紅,撓了撓后腦勺:家里...灶膛快空了。他三十出頭,生得濃眉大眼,就是性子悶,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村里媒人來說過幾次親,都被他紅著臉躲了。
進了山,晨露打濕了褲腳。王老實找了片松樹林,掄起柴刀就劈。的一聲,碗口粗的松樹應聲而斷,他這力氣在村里是數一數二的。可今兒個不知怎的,第三刀下去,柴刀竟一聲彈了回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邪門了。王老實撿起刀,只見刀刃上崩了個小米粒大的豁口。這把老柴刀跟著他砍了十年,別說崩口,連卷刃都少有。他蹲下來仔細瞧那松樹樁,截面光溜溜的,倒像是被什么更利的東西先割過似的。
正納悶呢,忽聽頭頂傳來一聲笑。王老實猛地抬頭,松枝搖晃,露著塊巴掌大的青天,哪有人影?他咽了口唾沫,山里的老人們常說,有些年頭的物件沾了人氣,是會成精的。難不成...他偷偷瞄了眼柴刀,木柄上那道月牙形的舊疤,不知怎的像是動了一下。
別瞎想,砍柴砍柴。王老實甩甩頭,撿起另一根松樹。這次柴刀倒順順當當劈了下去,只是他總覺得背后涼颼颼的,像是有人盯著。
日頭爬到頭頂時,他已砍了兩大捆柴。往回走的路上,路過山澗,王老實蹲下來洗手,順便把柴刀浸在水里降溫。水面晃悠悠的,映出他憨厚的臉,還有...柴刀旁邊好像多了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細細小小的,像是個七八歲的娃娃,扎著兩個總也梳不齊的小揪揪,正蹲在水邊,伸出手指戳他的影子。王老實心里一緊,猛回頭,身后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再看水里,影子沒了,只有柴刀安安靜靜躺在石頭上,刀刃映著天光,亮得有些晃眼。
定是眼花了。他抄起柴刀往家趕,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
到家時,日頭已偏西。王老實把柴捆卸在院角,剛要進屋,就見灶房飄出縷縷青煙。他心里咯噔一下——早上出門時明明滅了灶火的。
推開門,只見灶臺邊蹲著個小丫頭,梳著歪歪扭扭的雙丫髻,藍布褂子上打了好幾個補丁,正踮著腳往灶膛里塞柴。她側臉圓圓的,鼻子小巧,就是眉眼間帶著股說不出的機靈勁兒,瞧見王老實進來,嚇得一縮脖子,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你...你是誰家的娃?王老實結巴了。落霞村就那么幾十戶人家,從沒見過這丫頭。
小丫頭眨巴著大眼睛,指了指他手里的柴刀,又指了指灶膛,沒說話,反而笑了。那笑聲像山澗里的泉水,叮咚脆響。
王老實這才發現,丫頭褂子的補丁,竟和他柴刀柄上的舊疤一個形狀。他心里突突直跳,把柴刀往門后一靠,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
我是阿鐵呀。小丫頭脆生生地說,指著門后的柴刀,你天天背著我,還問我是誰?
王老實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果真是柴刀成精了!他想起小時候聽的故事,精怪都是要吃人的,尤其喜歡他這種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