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最常做的事,是趁阿婆睡著時,在屋里慢慢“走”。阿婆的臥室在里間,床頭的五斗柜上擺著個相框,里面是阿婆和她男人年輕時的照片。照片上的阿婆梳著麻花辮,她男人穿著藍布褂子,手里舉著剛做好的雞毛撣子,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
撣子會停在五斗柜前,用最軟的那撮白雞毛,輕輕掃過相框上的玻璃。它記得阿婆男人還在時,總在傍晚坐在藤椅上,讓阿婆用這撣子給他掃掉身上的煙草灰。那時阿婆會嗔怪地說“煙少抽點”,男人就嘿嘿笑,伸手摸摸撣子的木柄:“這撣子好,比你說話還輕。”
它還記得阿婆的孫女小時候來住,總愛把它當馬騎。小姑娘攥著木柄,在堂屋里跑得起勁,喊著“駕駕駕”,白雞毛蹭了她一后背,她也不惱。有次小姑娘爬高夠柜頂上的糖罐,腳下一滑,是它順著桌腿“跑”過去,用木柄穩穩地墊在她腳邊,才沒讓她摔著。
這些事都像落在雞毛上的光塵,被它悄悄存著。它沒讀過書,不知道“記憶”這兩個字,只知道這些畫面在心里晃的時候,木柄會暖烘烘的,雞毛也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
可是阿婆的記性開始變差了。
先是阿婆忘了關煤氣,灶上的水壺燒干了,發出刺耳的響聲。撣子趕緊“跑”過去關閥門,可等它轉身,看見阿婆站在廚房門口,茫然地看著它:“你是……誰?”
撣子愣住了。它跟著阿婆幾十年,阿婆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它的木柄,怎么會不認識它?它試著往阿婆手邊湊了湊,木柄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往常阿婆會笑著拍拍它,說“知道了,這就擦桌子”。可這天,阿婆卻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眼里的茫然變成了怯生生的疑惑:“這撣子……怎么自己動了?”
從那天起,阿婆總對著它發呆。有時候她會突然想起什么,把它抱在懷里摩挲木柄:“老東西,你陪我這么多年了……”可過一會兒又會把它放回門后,嘟囔著:“奇怪,我怎么會對一把撣子說話。”
撣子急了。它開始做些更明顯的事:阿婆忘了吃藥,它就把藥瓶推到她面前;阿婆找不到老花鏡,它就用雞毛勾著鏡鏈,把眼鏡吊到她眼前;有回阿婆出門倒垃圾,忘了帶鑰匙,站在門口急得轉圈,它竟從窗戶縫里“擠”出去(為此掉了三根最漂亮的白雞毛),把鑰匙從門墊下扒出來,用木柄頂著送到她腳邊。
可這些事沒能讓阿婆想起什么,反倒讓她越來越不安。有天晚上,阿婆對著門后說:“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要是嫌我這老婆子礙眼,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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