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沒有激起波瀾,只是讓水面下的暗流變得更加洶涌。
繆斯的身體晃了晃,她扶住冰冷的辦公桌邊緣,指甲在光滑的桌面上劃出細微的聲響。
她那張永遠保持著完美弧度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層的,無法理解的錯亂。
“交房租?”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問夜梟,又像是在問自己,“什么是房租?”
她的法則核心,那套建立在“唯一真理”和“絕對敘事”之上的精密系統,被夜梟那句粗俗的、不講道理的話,撬開了一個口子。
無數個相互矛盾的念頭,像病毒一樣瘋狂涌入。
交房租是生存的基礎規則。
生存的基礎規則高于一切敘事。
但我的敘事就是唯一的真理。
那么,真理需要交房租嗎?
“轟——”
繆斯的腦海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她眼中的世界開始扭曲,變形。
眼前的夜梟,一會兒是穿著工裝的拾荒者,一會兒又變成了動畫短片里那個面目可憎的“陰影”,下一秒,他又成了報紙頭條上那個拯救城市的“匿名英雄”。
“不……不對……”她捂著頭,痛苦地后退,“只有一個是真的……只有一個……”
夜梟看著她,就像看一個程序陷入了死循環的舊電腦。
他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眉心那枚屬于“凡塵之刃”的印記,正散發著一種貪婪的、饑餓的氣息,悄無聲息地抽取著從繆斯身上逸散出來的,那些破碎的“敘事”法則和“真理”概念。
這些東西比阿斯蒙蒂斯的“貪婪”法則更精純,也更“美味”。
“你看,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夜梟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繆斯的耳朵里,“還想給別人講故事?”
“閉嘴!”繆斯尖叫起來,她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失去了所有理智。
她伸出手,指向夜梟。
“你是惡魔!是混亂的根源!你的結局,就是被秩序之光凈化!”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量,催動了她的法則。
然而,這一次,法則沒有回應她。
辦公室里那上百塊全息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所有的屏幕,都在同一時間,開始播放截然不同的畫面。
一個屏幕上,繆斯化身為圣潔的女神,宣布夜梟是毀滅世界的撒旦。
旁邊的另一個屏幕上,夜梟正坐在廢品回收站門口,接受電視臺采訪,標題是“平民英雄夜梟: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第三個屏幕里,陳北的“終焉之聲”直播間,畫面變成了他和夜梟在爛尾樓里喝酒,兩人勾肩搭背,高喊著“老子不服”。
第四個屏幕,赫然是盤古資本的內部宣傳片,阿斯蒙蒂斯和夜梟并肩站立,字幕寫著“強強聯手,共創江城新紀元”。
……
上百個故事,上百個結局,上百個“真相”,在同一時間,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里,瘋狂上演。
整個江城傳媒集團的大樓,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信息培養皿。
繆斯構建的輿論帝國,正在自我繁殖,自我吞噬。
“不……不……停下!都給我停下!”
繆斯看著那些瘋狂閃爍的屏幕,看著那些自相矛盾的自己和夜梟,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撕成無數碎片。
她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或者說,當所有假的都存在時,“真”這個概念,本身就失去了意義。
她抱著頭,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身體在法則的反噬下,開始變得透明,扭曲,像一個信號不良的影像。
夜梟走上前,伸出那只沾著機油的手指,輕輕點在了繆斯的眉心。
“你的故事講完了。”
“該換個喇叭了。”
繆斯的身體,像被風吹散的沙畫,化作無數閃爍著代碼和文字的光點,盡數被夜梟眉心的印記吸收。
夜梟閉上眼-->>,細細品味著。
“敘事強制性”、“真相扭曲”、“認知錨定”……這些屬于繆斯的法則碎片,被他自身的混亂之力包裹,碾碎,然后重組成一種全新的東西。
一種可以隨意定義“真實”的,更加霸道的混亂。